屠龙者布伦希尔德

作者：东崎惟子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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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夜殇

录入：kid

伴随着暴风雨的夜晚来临，在此地是十分稀奇的事。

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发出冲锋枪式的吵杂声响。

阵阵低吼的狂风几乎要将男人居住的小屋掀开。

小屋里有一个男人。

倒映在黑色玻璃窗上的男人看似三十多岁。他身上穿着与发色很相似的白色长袍，长袍上还绣着古老的图案。

男人有一对蓝色眼睛。

狭小的屋内放着朴素的家具，暖炉的火光将它们照耀成橘色。

坐在圆椅上的男人面前摆着一块画布。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男人看着窗外。窗外非常黑暗，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只有好几道雨水涂抹在一片漆黑的玻璃上。

即使如此，男人仍然望着窗外。在物质方面能看见什么或看不见什么，并不是多么重要的问题。

望着窗外的行为赋予了男人想像力。

男人现在描绘的是一幅少女伫立在晴朗的天空与草原之间的画。少女身上穿着纯净无瑕的白色洋装。

画笔始终没有停歇，仿佛男人的眼中真的映照着草原与少女。

砰！一阵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某种东西贴上一片漆黑的窗户。

那东西是红色。男人一时以为有血块撞上了窗户。

不过，仔细一看会发现，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红色军服的女人从窗户旁边跃进了他的视野。

男人的时间静止了。

（我不可能看错……）

女人的嘴巴正在开开阖阖。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声音却被暴风的声音抹去，无法传进男人耳里。

砰！响亮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女人敲打了玻璃窗。

这阵声音总算让男人的时间重新开始转动。

女人似乎在求他放自己进屋。

——神啊，我可以让这个人进到小屋里来吗？

稍微过了一段时间，男人才走向玄关。

看到他这个举动，女人也奔向玄关门。

开启玄关的门是一件相当费力的事。因为外头的风势太过强劲，就像有看不见的手正在将门往回推。

当门开出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时，女人赶紧挤进屋内。许多雨滴与她一起飘了进来，将男人身上的衣服打湿。

『抱歉，感谢相助。』女人这么说道，拨起濡湿的浏海。

从外表看来，她的年龄大约将近二十岁。

闪耀的银发很引人注目。长发一旦摇晃，闪闪发亮的水滴便随之洒落。

她是个肤色白皙的女人，仿佛与色素完全无缘。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一番风雨，她的嘴唇有些发紫。

不过，她的眼瞳是红色的。

『我敲了好几次门，但你好像没有听见。虽然很失礼，我也只好敲打玻璃窗了。』

男人低头看着她身穿的军服说：

『军人很少会来这里。』

他的语气仿佛完全不了解这个女人。

女人露出伤脑筋的笑容回答：『想必如此。』

『我替你准备擦身体的东西。你在有暖炉的房间等一下吧。』

女人向男人道谢。

男人带着两条麻布，回到有暖炉的房间。女人已经脱掉军服，坐在暖炉前的地毯上。使用高级羊绒织成的深红色军服就像褪下的蛇皮一般，扔在地上。

女人现在穿着一件缀有蕾丝的细肩带连身裙。头发在火光的照耀下，染上灿烂的红色。

女人的唇色也已经从紫色转为健康的粉红色。

女人对男人微笑。

『很抱歉，又让你见丑了。不过，请原谅我。吸水的军服贴在身上，感觉实在很不舒服，而且还相当重。因为是典礼用的服装，装饰也特别多。』

男人将麻布递给她说：

『我并不介意，但这种事还是别在其他男人的家里做比较好。因为色欲与淫乱都是罪。你也不想因为诱惑男人而下地狱吧？』

『啊，这就不必担心了。因为即使不沉迷于色欲，我也会下地狱。』

『因为你是军人，对吧？』

『没错。我杀了许多人，也曾经玩弄人心。而且……』

——而且，我是屠龙者。

男人睁大蓝色的眼睛。

『你就是屠龙者……』

『我在诺威尔兰特帝国还算小有名气，名叫布伦希尔德·齐格菲。』

『很抱歉，我不知道。』

女人——齐格菲说的是实话。说到齐格菲家，就是历史悠久的屠龙者家族，而她本身也是战绩辉煌的名人。

但男人居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会在放晴的日子摘水果、与动物游戏，过着向花朵倾诉的生活。

『嗯，你不知道也是当然的。』

齐格菲再次露出伤脑筋的笑容。其中并不包含嘲笑男人无知的意味。

『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场雨会停吗？』女人说。

『这恐怕只有神知道了。』男人说。

住在远离尘嚣之地的男人拥有异于常人的宗教观。

『你能来到这里，也是因为神的安排。神允许你在这栋小屋取暖。』

男人把圆椅拉过来坐在上面。接着，他停顿一阵子后说：

『如果可以，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呢？』

男人望向画布。房间里挂着许多男人所画的作品，每一幅画的题材都是晴朗的风景与穿着白色服装的少女。

『假如能听听你的故事，我或许能画出更好的作品。』

女人看着画中的少女说：

『这个少女该不会是你的……』

这个女人很善于观察他人的内心。『是您的……』

『嗯，你跟我的女儿很像。』

男人如此回答。

女人垂下纤长的睫毛。

『很像的意思是……』

『哈哈哈，你误会了。她还活着，现在一定还生活在某个地方。不过，我不希望她穿上军服就是了。』

我不希望她从事那种血腥的工作——男人这么说。

即使知道女人的真实身份，男人依然如此断言。不知这究竟是宗教人士特有的批判观点，还是不想承认眼前的事实所作出的无谓挣扎。

沉默。

军人女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拥有信仰的男人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我只能说出一些血腥的故事，这样也没关系吗？』

『如果你只有那样的故事，那就没办法了。』

女人暂时陷入沉默，最后用下定决心的语气开口说：

『……我是个恶人。我杀了许多人，也欺骗了无辜和善良的人。而且不是为了正义或大局，全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满足我的私欲。不过，我并不后悔。即使是亲眼见到这个地方的现在也一样。』

女人维持坐在地毯上的姿势，仰望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所以，她接下来要说的——

对女人来说是永不回头的忏悔。

对男人来说是不堪入耳的丑闻。

『即使神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仍然会选择同样的道路。』

女人以此为开场白，说起自己的故事。

第一卷 第一章

那座岛上住着一头白银巨龙。

岛上会结出许多甜美的果实，是动物们的天堂。

现在，巨龙待在一处扇形的海湾。这里本来是个有着白色沙滩的美丽地方。

然而，现在却像是洒满了红色的颜料般血红。碎裂的船只残骸漂浮在阴暗的海面上，带着腥臭味的海风中混入了呛鼻的铁锈气味。

内脏与黄色脂肪在血海中载浮载沉。

在短短的十分钟前，这些东西还是人的形状。

这就是袭击他——白银巨龙居住的岛而得到的下场。入侵者共有约二十个人，而这些人全都成了一堆堆的肉块。除了因死后痉挛而抽搐的尸体以外，没有人会动。

对白银巨龙来说，这已经是熟悉的景象。

巨龙受到神的任命，负责保护岛上的生物。

从遥远的古代开始，白银巨龙便与盯上这座岛的各种势力战斗至今。

最近，人类的猛烈攻势越来越多，武器的发展也日新月异。特别是名为枪械的武器，恐怕会随着技术的进步而变得更加棘手。即使如此，人类应该还是暂时杀不死自己。

白银巨龙用那双蓝色眼睛俯视自己的身体。鳞片在黑暗之中发出淡淡的光芒，类似水银的深灰色液体从鳞片的缝隙中流出。

那是龙的血。

人类对白银巨龙发射了数百发的子弹。其中一发穿透细密鳞片的缝隙，击中了肉体。不过，对身形庞大的白银巨龙来说，这点程度的伤就跟被针扎到差不多。

闪耀的血滴在肉块上喷散。

不，仔细一看会发现，那个肉块并非肉块。

血滴落在一个幼童身上。

年龄大约两岁到三岁吧。巨龙并不了解人类的年龄。沾染到血的娇小身体乍看之下就像碎裂的肉块。不过，她的胸口正在轻微而缓慢地上下起伏。

这孩子还活着。

不过，死期将至。

正确来说，应该是即将被白银巨龙杀死。

这孩子已经接触到龙血。

龙血具有强大的能量。据说过去的人类曾将龙血使用在咒术上，即使如此也是将仅仅一滴龙血稀释再稀释才能使用。

原液等于剧毒。人类……甚至是人类孩童接触到龙血，必定无法存活。

海浪的波涛声听起来就像要抹去这个小小生命的心跳声。

巨龙展开萤幕般的巨大翅膀。

准备回到自己居住的神殿。

巨龙并非冷酷无情。不过，其生死观与人类有很大的差异。

弱小的生物死去，强大的生物存活。神就是如此创造世间万物。

这是巨龙心中的真理之一，也是来自神的教诲。

不论是婴儿还是大人，在神的教诲之前都没有分别。

巨龙将幼童留在海湾振翅飞去。

后来过了不久。

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

因为想吃虎鲸或鲸鱼，巨龙再次经过海湾。

海湾已经没有任何一具尸体。白色浪花将尸体带走，清除得干干净净。沙滩闪耀着星空般的光芒。

白银巨龙跃进海中。他收起翅膀潜水，变换成适合游泳的流线型。

在距离岛屿五百公尺左右的深海，巨龙发现了鲸鱼。自从开始游泳，时间只过了几十秒。巨龙没想到可以这么快就找到猎物，今天的运气不错。

巨龙张开嘴巴，咬住鲸鱼的身体。要论体型，鲸鱼比巨龙还要大得多。不过，巨龙远比鲸鱼敏捷，而且强壮。

巨龙叼着肥美的鲸鱼，一口气上升到海面。速度之快，鲸鱼肯定还来不及理解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它尚未理解便失去了意识。在巨龙咬死鲸鱼之前，急速浮起造成的水压变化就杀死了它。

巨龙以鞭打般的方式甩动脖子，将鲸鱼扔到岛上。

漆黑的巨大身躯洒出闪闪发亮的水滴沿着抛物线飞去，原本在天上自在飞翔的海鸟吓得赶紧让路。

鲸鱼尸体落在巨龙栖息岛屿的海湾，小岛的地面因冲击而摇晃。

巨龙回到岛上，开始啃食鲸鱼肉。

全长十八公尺的黑色肉块被吞下三分之一的时候，巨龙结束了这一餐。他打算晚点再吃掉剩下的部分。

正打算返回神殿的时候，巨龙发现了某种生物。

类似猿猴的娇小生物。

那是巨龙曾经见过的幼童。巨龙完全忘了这个幼童的存在。

巨龙睁大蓝色的眼睛。

没想到幼童接触过自己的血液，竟然还能活下来。

这个幼童是名女孩，留着一头黑发，眼睛也是相同的颜色。她身上穿的童装是一套精致的礼服；衣服带着皱褶，看似是以海水清洗血液而造成的。不过，渗进布料的血色仍然没有完全洗净。

幼童以双脚站立，躲在树木后方看着巨龙。她对巨龙带有戒心。幼童似乎很饿，但确实还活着。

巨龙马上明白，她被自己的血所影响了。

龙血是剧毒。

一万名接触龙血的人类之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会死。

不过，其中一人会活下来。而且，克服剧毒的人能获得与血的主人相同的能力。

这个幼童恐怕就是「其中一人」。所以她看起来明明只有三岁左右，却能用双脚稳稳地站立。

啊啊，原来如此——巨龙这么想。

命运、天命与神的旨意让这个幼童活了下来。

巨龙下定决心，朝神殿起飞。

在天空飞翔的时候，巨龙挂心一件事。幼童的肌肤带着不自然的黄色调，而且很干燥。

巨龙往下眺望，看见幼童奔向鲸鱼尸体，啃食其肉的模样。

当天，巨龙再次前往海湾。此行的目的并不是食用剩下的鲸鱼肉。

经过海湾上空的时候，巨龙的蓝色眼睛找到了幼童的身影。她为了逃离巨龙造成的巨大阴影，奔向了树林之中。

巨龙降落在海湾。幼童再次从树荫中望着巨龙。不，正确来说是望着鲸鱼肉。

她想必认为巨龙又来啃食鲸鱼肉了。她似乎很在意巨龙会剩下多少肉，饥饿的眼神与泛黄的肌肤都清楚表现出幼童的营养状况。她吃的东西或许是昆虫或树根。

『过来。』

巨龙对幼童说，幼童吓得颤抖了一下。

『你不必害怕，我当然不会吃了你。因为神要你活下去。』

巨龙使用的并不是人的语言。

而是神所赋予的言灵——「真声语言」。

这是远古时代，人类被区分为不同的民族，开始使用多种语言之前所使用的语言。真声语言能够与任何生物沟通。不论对方的智能与知识到什么程度，真声语言都能传达想传达的意思，是一种万能的语言。

巨龙说话的音调虽然温柔，幼童似乎还是有点害怕巨龙。这也难怪，毕竟巨龙的身体高达十五公尺。

白银巨龙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缓缓弯曲长长的脖子对幼童行了一礼。

然后，巨龙递出挂在爪子上的礼物。

那是一串色彩缤纷的水果。

这些水果生长在他所居住的神殿周围。

巨龙的爪子很大，所以不小心在摘采的时候抓破了几颗果实。

『来吧，这些果实给你吃。光吃肉或昆虫会搞坏身体。即使你接触过我的血，再这样下去也会死。』

幼童花了一段时间才踏出第一步，但接着就不再犹豫。她快步跑来，从龙爪上取下水果一口咬下。

『好好吃。』

幼童说出这句话，自己也感到惊讶。她已经学会如何说真声语言了。

她所吃的果实在人的国度很类似梨子或苹果。不过，这些果实并不是普通的果实。

『你吃的水果名叫智慧果实。吃下它的人可以获得智慧与知性。』

多亏果实所赋予的知性，以及真声语言的万能，幼童已经可以顺畅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幼童用双手捂住小小的嘴巴。

『糟糕。我从以前的故事里听说过，人类吃下智慧果实是有罪的。』

『哈哈，那可不对。吃下智慧果实并不是罪，利用果实赋予的智慧来陷害他人才是罪。别害怕，多吃一点吧。』

幼童对巨龙的一番话感到安心，于是将剩下的果实送进口中。巨龙看着这幅温馨的景象，对幼童劝道：

『吃过智慧果实以后，你应该能比谁都更敏感地察觉到人心的细微变化。但是，你不能因此就去欺骗他人。神会看着你。』

幼童点点头，继续吃着果实。

吃完果实之后，幼童说：

『谢谢您。』

异常泛黄且干燥的肌肤渐渐恢复生气。智慧果实在营养价值方面，也是人类国度的果实所无法比拟。

『您为什么要救我呢？』

『救了你的并不是我，而是神。神救了你一命。』

『神？』

『你尽管接触到我的血，却还是活了下来。我认为这是神的旨意。这表示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神真的存在吗？』

『当然存在。实际上，这座岛就深受神的宠爱。』

这里生长着智慧果实以及生命树，小河里流着传说中的神酒。这座岛就是如此。

『这里是哪里？』

『大海中的孤岛。人们称之为白银岛，但神所赋予的名字叫做伊甸。』

这次换巨龙发问：

『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来了吗？』

幼童点点头。

『我被可怕的人掳走，回过神就到这里了。』

被掳走。

白银巨龙看着幼童所穿的衣服，开始思考。

巨龙并不了解世事，但至少知道她所穿的是贵族阶级的服装。据说肤浅的人类会做出掠夺或绑架等行为，这个幼童恐怕就是受害者吧。

『我会带你回到人的国度。』

巨龙如此提议。

『我不要。』

幼童却低头说。

『还有家人在等你回去吧？』

直至今日，白银巨龙杀死了数不清的人类。虽然那些人全都是为了巨龙之血或岛上的宝物而主动找上门的不肖之徒，但巨龙确实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是成年男子。即使是身强体壮的大男人，也大约有半数会在临死之际呼喊母亲。即使母亲在场也没有任何帮助，他们还是会流着泪如此大叫。

因此，巨龙对幼童所说的话感到意外。

『你没有父母吗？』

『有，可是我没有见过他们。』

幼童的脸上没有表情。

『平常一直都是家庭教师在照顾我。因为我的家是贵族，所以父母要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姐姐和哥哥也是，大家都一样。啊，哥哥或许能得到父亲大人一点关注，可是对我来说，父母就跟不存在没有两样。』

幼童用大大的眼睛望着巨龙。

『您呢？』

幼童问道。

『您也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不。』

巨龙要幼童竖起耳朵仔细听。

『已经懂得真声语言的你应该听得见，森林里的动物叫声、虫儿的喧闹声以及鸟儿的啁啾究竟在说些什么。』

真声语言能够与任何生物沟通。

现在的幼童能理解定居在森林里的动物想表达什么，知道它们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真好……』

幼童用极度向往的声音说。

『我也想住在这里。』

『只要你希望，当然可以住下来。』

幼童睁大圆滚滚的眼睛望着巨龙。

『可以吗？』

『当然了。不过，如果你要在这座岛——伊甸生活，就必须遵守神的教诲。』

『神的教诲？』

『你不可以跟伊甸的任何生物争吵，不可以憎恨或排斥它们。它们都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家人。大家要友爱彼此、照顾彼此。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待在这里。』

『那太简单了。既然有这种教诲，伊甸的生物就不会欺负我吧？那么，我也不会憎恨或排斥它们。我会遵守约定。』

『好吧。这么一来，你和我就是朋友兼家人了。』

幼童露出无邪的笑容。

『请问我要怎么称呼您才好？我的名字是——』

『你不必以名字自称。因为这里不是人的国度。我会用「你」来称呼你，你也可以用「你」来称呼我。如果我们真心相爱，即使没有名字也无妨。』

『好的。』

『以后也不要用女性化的语气说话了。性别差异有时候会造成歧视，你要用不加修饰的方式说话。』

『不加修饰的方式……是什么感觉？』

幼童先是这么说。

『我知道了。只要模仿您……模仿你的说话方式就行了吧。』

然后改变了语气。

巨龙让幼童坐上他那庞大又细长的背部，前往他所居住的神殿。

幼童很快便跟动物们打成一片。所幸她只有三岁，如果岁数更大，心灵就会被世俗污染，无法与伊甸的居民交心了。

幼童欣赏花朵、对风歌唱，以及与兔子在原野上奔跑。

幼童与各式各样的生物作朋友，其中特别亲近的对象是巨龙。

『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

睡觉的时候，她总是将身体靠在巨龙的尾巴、身体或脖子上。

巨龙认为，这个幼童或许将自己视为亲生父亲了。

幼童成长得非常快速。

她所接触到的龙血与这座岛独有的水果，让她化为充满生命力的生物。

九年的岁月流逝，幼童成长为一名少女。

以人类的年龄而言，她仅有十一岁或十二岁，智慧却不亚于大人，体能甚至凌驾在人类之上。神的果实带来的祝福加速了肉体的成长，使她的身材高于同龄的孩子，胸部也开始隆起。有时会有色彩斑斓的鸟儿、华丽的孔雀和以力量为傲的大鹫向她示爱，使她不知所措。

少女跑得比岛上的马儿更快，力量比山猪更强，动作也比蛇更敏捷。

不过，少女的色彩在成长过程中产生变化。

从漆黑化为白银。

这是从巨龙身上滴落、水银般的血液造成的影响。少女的头发是与龙鳞相同的颜色。

她的肌肤很白皙，眼睛像浮起血一般红，头发则是宛如月亮的银色。色素从少女的身上褪去了。

盯上伊甸的人类正好在这个时候再次来到岛上。

巨龙前往海湾应付来袭的人类，击退他们的船只——正如以往的每一次袭击。

然而，短短的九年间，人类的科学水准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程度还不足以打倒巨龙。不过，来袭的军舰上搭载了威力足以贯穿龙鳞的几十座大炮。人类手中的冲锋枪虽然还是跟玩具枪没有多大的差别，但在适当的距离下射击的话，还是能在鳞片上打出裂痕。

炮击声断断续续地响起，火花将夜晚的大海照得一片通红。

白银之血随之飞溅。虽然只是轻伤，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却是相当严重的出血。

巨龙将船舰一分为二，同时心想：

——已经撑不久了。

不是敌人撑不久，而是自己。

从如此惊人的军事发展看来，再过十年……不，再过五年，人类的技术就能对巨龙造成致命伤。他如此冷静地分析。

这还无所谓。

强者生，弱者死。神就是如此创造生物。

巨龙的时代到此为止。如此而已。

不久的将来，自己将会被杀死。

忽然间，巨龙发现烦人的冲锋枪声停止了。

并不是巨龙歼灭了敌人。白银巨龙正在对付的是军舰。

踏上沙滩的人类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死去。

不，他们是被杀死的。

海湾染上一片血红。正如九年前，巨龙所做的那样。

一头小小的龙出现在那里。

随风飞扬的银色长发宛如龙尾。

身上的白色衣裳仿佛拍动的翅膀。

少女无视于天地，自由地翱翔。她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杀死一个又一个的人。柔韧的脚使出一记踢击，使敌人头破血流。往前推的小小手掌连同防具一起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那副模样有如白银巨龙之女。小小的龙就像是要帮助父亲似的。

不。

少女一定想要如此认定吧。

认定自己是白银巨龙的女儿。

巨龙感到一阵心痛。

一龙与一人击退人类，回到了神殿。少女担心巨龙的伤势，得知只是轻伤便放下心中的大石。所幸，少女本身并没有受伤。

『该如何是好？』少女咬牙说。

『人类的武器发展得相当迅速。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他们的手上，守护伊甸的巨龙会死。』少女说。

『是啊。在不久的将来，我会被杀死。』

『为什么人类要盯上这座岛呢？』

『因为这座岛上有智慧果实与生命树等……许多神的造物。对于将幸福视为人生目标的人类来说，这些都令他们垂涎三尺。』

『不过，你一旦死去，那些东西应该都会化为灰烬。』

白银巨龙是伊甸的守护者。

守护者一旦死去，岛上的生物就会全部燃烧殆尽。不论是智慧果实、生命树还是神酒，全都会化为灰烬。神不会将自己的创造物交给肤浅之人。

『伊甸的造物即使化为灰烬，依然是可利用的珍贵资源。而身为守护者的我是例外，死后也不会化为灰烬。』

龙的身体十分珍贵，油脂可以作为燃料，血液可以调配强身药，鳞片可以打造铠甲，牙齿可以制作宝剑，肉含有丰富的营养。

对人类来说，即使必须付出一些牺牲，伊甸与守护岛屿的龙仍然值得狩猎。

『我们……明明只是想远离世俗……过着宁静的生活而已……』少女说。

巨龙用蓝色眼睛凝视着一脸苦恼的少女。

『你想活下去吗？』

少女微微歪起头回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并非理所当然。

在人的国度，对生命抱有执着很理所当然。不过，在这座岛可不同。伊甸的生物死后，灵魂必定能获得救赎。因此，出生在伊甸的动物虽然不会主动求死，却也不会担忧死亡。

（这孩子难道……）

巨龙交代少女在此处稍等，前往神殿的深处。

很久以前，人类曾经有过崇敬白银巨龙的时代。每当遭逢天灾或向他国发起战争的时候，人们都会向巨龙献上供品。宝石、金银、鲜花、衣服、人偶、谷物与年轻女子。虽然巨龙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但也许这孩子需要。）

巨龙前往的房间里收纳许多供品。

巨龙伫立在五颜六色的宝石前。他知道人类女性喜爱宝石。不过，龙无法理解人类的喜好，他不知道要从闪耀的石头之中选择哪一个。

巨龙沉思了一阵子，但只证明了想再久都是浪费时间。

巨龙选择一个宝石，小心翼翼地避免刮伤它，回到少女面前。

巨大的龙爪上挂着一条石榴石项链。因为这种宝石与少女的眼睛是相同的颜色，所以巨龙选择了它。

『这个送给你。』

少女收下石榴石。

『你要把这个送给我？』

好漂亮——少女用陶醉的语调如此赞叹，然后将宝石紧握在胸前。

『我好高兴。就像你当时送水果给我时一样高兴。』

巨龙因此确信。

『很高兴你喜欢。』

巨龙虽然高兴，却也感到悲伤。

伊甸的生物不会因宝石而高兴。

——这孩子果然还是应该生活在人的国度。

巨龙用爪子指向收纳供品的房间。

『那个房间还放着许多其他的宝石，另外也有衣服。那些全部都送给你。你可以随意穿戴自己喜欢的服饰。』

少女握着石榴石，点点头后走进收纳供品的房间。

巨龙用寂寞的眼神目送天真无邪的她。

少女在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巨龙一直等着她。不论等待多久，龙都不会像人一样动怒。对活了数千年的龙来说，两个小时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走出房间时，少女全身都穿着深红色的衣服。不论是裙子、束腰、衬衫还是领结，都是深红色。

就如同石榴石的颜色。

『房间里应该有各种颜色的衣服吧？』

『我就是喜欢红色。』

刚刚才喜欢上的——少女这么说。

『这座岛以外的地方……』巨龙接着说。

『有更多的衣服或宝石，也有许多你喜欢的东西和喜欢的红色。』

少女用惊讶的表情望向巨龙。

红色眼睛与蓝色眼睛交会。

『并没有。』

少女说，似乎不想让巨龙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的东西，只存在于这座岛上。』

『别急，仔细听我说。』

少女摇摇头，巨龙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旦死去，这座岛上的一切就会化为灰烬。而那仅限于这座岛上的造物。你并不属于这座岛，而是在其他地方出生的。即使我死了，你也不会化为灰烬。我死去以后，你也必须在其他地方继续活下去。』

说到这里，巨龙突然发现。

自己似乎不希望这个女孩死去。

『其他地方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少女说。

『你在岛外只度过两年到三年的岁月吧？你只是没有在短短的两三年内遇到好人而已。愿意善待你的人一定会出现。』

少女使劲摇头。水滴从眼角飞散，溅到大理石地板上。

即使如此——少女这么接着说下去。

『即使如此……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也是你。』

不是别人，而是你——少女含着泪这么说。

『我想跟你在一起。』

巨龙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意。

虽然伊甸的生物都是家人兼朋友，但对巨龙来说，少女非常特别。

巨龙认为，这一定是因为自己从她还是幼童的时候就一路看着她长大。不过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他也无法确定。

——我似乎是以父亲的身份爱着这个女孩。

少女说：

『我不希望你死。伊甸的生物都是我的家人兼朋友……但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少女说出与巨龙相同的心声。

『如果人类再攻来这座岛，我们就一起逃走吧。龙不是有能变身成人形的秘术吗？我们一起扮成人类活下去吧。』

巨龙无法答应这个要求。

『神赐予我守护伊甸的使命，我不能放弃这座岛。』

但是——

『神真的存在吗？如果他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拯救我们？我们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

『不，神当然会拯救我们。你先静下来，仔细听我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绝对不能忘记。我们在伊甸过着不憎恨或排斥他人，并且友爱、尊重彼此的生活。这是在人的国度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善行。』

所以，神确实存在。

只要行善，就能得到神的救赎。

『累积善行的灵魂会在死后被召唤到名为永年王国的地方。那是永恒的天堂，那里的居民可以享有无限的寿命，不会受到疾病或衰老侵蚀，也能跟心爱的对象在一起，当然也不必畏惧来自大海的威胁。我想跟你一起前往那个地方。所以，你回到人的国度以后，也不能怀疑神。你不能违背教诲。』

『神的意思是，他会拯救我们的灵魂，所以要我们现在乖乖等死吗……？』

巨龙领悟了。

少女来到这座岛之前的三年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

巨龙原以为她当时还是个幼童，或许来得及。

这个女孩并不相信神，所以她无法接受巨龙坦白诉说的世界真理。

巨龙的女儿在根源之处依然是人类。

『……好吧。我们一起去人的国度，试着在人类的世界生活一段时间吧。』巨龙虽然这么说，目的却不是跟女儿一起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而是让女儿——让她习惯迟早要回归的人类社会。

巨龙的伤势花了三天才痊愈。

前往人的国度当晚，巨龙将自己的一枚鳞片分给女儿。

『吞下这个吧。这么一来，你就能在短期之内变身为龙。』

少女毫不犹豫地将鳞片吞下肚。她娇小的身体开始变化，在转眼之间成为一头幼龙。

巨龙与幼龙。

两者并肩的模样就像亲生父女。

两头龙离开岛屿，飞向人的国度。

他们的目的地是名叫诺威尔兰特的帝国之首都——帝国最繁华的城市，尼贝龙根。

话虽如此，他们无法直接降落在尼贝龙根。白银之翼实在太过显眼了，巨龙最初前往的是距离首都有点远的无人之地。

两头龙降落到地面上。所幸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们。

巨龙用秘术变身成青年的模样，短发与鳞片同样是银白色。

幼龙变回少女的模样。在心中抱着想变回人的念头，她便恢复原状了。

两人一丝不挂。

少女用手遮住胸部与私处坐在地上。

然后用变得跟苹果一样红的脸说：

『不、不要看我……』

青年不明白少女为何这么说，却还是转身背对少女。

自己是少女的养父，少女肯定也将他视为父亲。既然是父女，即使看见彼此的裸体，明明也不需要感到羞耻。

青年朝附近的岩石后方走去。那里藏着一个大包包，里面装着衣服等整套旅行用品。这是巨龙趁白天的时候运送到这里的东西。

青年一边避免看到少女，一边递出为她准备的衣服。赶忙穿上衣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青年也在这段期间穿好衣服。

『已经可以看了……』少女出声说。

一名穿着诺威尔兰特帝国中产阶级服饰的少女就站在眼前。

穿上衣服的少女似乎松了一口气，但这次轮到青年紧张了。

维持人形的期间，龙能发挥的力量不到原本的十分之一，他或许比身旁的少女还要虚弱。而且，据说某部分的人类有能力看穿化身为人的龙。万一遇袭，他恐怕很难保护少女的人身安全。

眼前是一片田园风景，远处的黑暗之中还有连绵的山峦。

两人走向一座石造的小桥。那就是通往首都的道路。

青年牵起少女的手。

『待在我的身边。』

万一遭受袭击，青年打算挺身保护少女。

少女的脸颊泛起红晕。不过，这与出于羞耻的脸红完全不同。

少女不只是手，连身体都靠向青年。

两人走了一整晚，好不容易才抵达首都。普通人类的双脚恐怕吃不消，但对两人来说并没有问题。

两人来到尼贝龙根的大街前，一座雕刻着城市名称的拱门之下。即将进入首都的时候，白银青年停下脚步。

青年笔直注视着少女说：

『我们终于要进入人的城市了。对此，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他的声音很严肃。

『我希望你能够放下偏见，好好观察四周。这里一定有好人存在，也一定有令人快乐的事物。』

少女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

青年没有发现，这个点头的动作混入了一点谎言。

这是因为少女早已找到令自己快乐的事物。

光是被青年牵着手，走在空无一物的田园夜路上，少女就感到快乐。她心跳加速，甚至希望青年再次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进怀中。

少女没有说：『我已经很快乐了。』因为她担心，一旦说出这句话就会达成目的，让这趟旅程到此结束。

少女还想跟青年一起多走走。

两人将既不高级也不廉价的中等旅馆当作据点。

将行李放在房间、稍微休息一阵子以后，他们开始逛起这座城市。

毕竟是首都，这座城市非常热闹，而且充满活力。

不过，也仅止于此。

城市里没有任何事物令少女感到快乐。

这座城市完全无法让她感觉到与青年一起在田园中散步时那种纯粹的喜悦或心跳加速的体验。

这是因为不论往左还是往右看——

到处都充斥着「屠龙者」的字眼。

城市里有歌剧的公演，内容是英雄斩杀邪龙法夫纳的故事，另外也有神用雷电将反叛之龙路西法打入地狱的故事。歌手高声歌颂英雄的荣耀与龙的悲惨下场。

广场上有座铜像，雕刻着一名士兵用长枪贯穿龙的胸膛。在广场上互相追逐的孩子们正开心地玩着模仿屠龙者的游戏。屠龙者的角色非常受欢迎，每个孩子都抢着演。到头来，看似军人之子的孩子得到了屠龙者的角色，邪龙的角色则被推给一个畏畏缩缩的孩子。

书店正在推销一本书，内容是很受女性欢迎的爱情故事，据说这本书曾获颁大奖。剧情大纲是王子杀死了龙并拯救公主，最后永浴爱河的故事。

路上有摊贩正在贩卖小型龙的烤肉。老板宣称用来烘烤龙肉的火也是用龙的油脂作为燃料，少女还以为这是什么恶质的玩笑。

尼贝龙根这座城市既热闹又繁华。

但对少女来说——

青年口中的「一定有好人存在」、「一定有令人快乐的事物」的这座城市……

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恶梦。

即使如此，少女仍然继续走着。

因为穿越拱门之前，青年对少女说过：「我希望你能够放下偏见，好好观察四周。」

到处行走的第三天，两人发现一个提倡拯救龙的团体。只有这个瞬间让少女的内心感到雀跃，但一听到团体的宣导内容，她又陷入意志消沉的状态中。该团体主张杀龙时必须采用安乐死的手段，根本没有为龙请命的意思。

三天的时间已经十分足够了。

旅馆的餐厅准备的晚餐吃起来就像一盘沙子，就连食物也令人难以下咽。人的国度所使用的食材跟伊甸相比，品质非常粗糙。

——如果能一直在夜路上散步就好了。

少女使用刀叉，将鸟肉切开。她已经获得使用餐具的知识，但这并不表示她能立刻运用自如。少女的动作有些生硬。

青年看到她这个样子说：

『刀是这么用的，你看好了。』

青年用优美又俐落的动作，熟练地切开鸟肉。

铿锵一声，少女的餐具发出声音。

已经到极限了。

少女的手上既没有刀子也没有叉子。

她只是紧紧握着拳头，甚至有些颤抖。

少女再也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歌剧、铜像、小孩子、书籍与摊贩。

而她最不能忍受的——

是亲眼见到这些事物，却仍然心平气和的青年。

『你都没有感觉吗？』

『你是指什么？』

青年将肉送进嘴里。

『龙被杀死，而人人都赞许这种行为。龙被拿来食用，甚至被当作燃料。你同样身为龙，难道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由于两人以真声语言来对话，餐厅的其他客人听不见。

『你不该怀抱仇恨。即使今生凄惨地死去，只要保持纯净的内心，我们就能在永年王国重逢。』

青年将肉吞下肚。

『神教导我们，不论对象是何者，我们都不能抱有憎恨的念头。』

少女紧咬下唇。

『你的心不会痛吗？』

『当然不会。』

『你不会感到愤怒吗？不会想抛下一切，把刀子狠狠刺进肉里吗？』

少女咬破自己的嘴唇。

『你不会想澈底毁了这座城市吗？』

『你正在流血，别再咬嘴唇了。』

『就算你死了，那些人也不会难过喔？』

『没有必要难过，死亡反而是值得高兴的事。因为那等于是可以被召唤到永年王国。』

到头来，人还是人，龙也还是龙。

两人的价值观有决定性的差异。

——为什么他／她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彼此心里的想法却是相同的。

第四天，两人来到历史博物馆。

这趟行程的目的是了解屠龙者的历史。这里是少女最后的希望。她对几乎所有的设施都不再感兴趣，但只有这里不同。

如果有希望的话。

少女的身体开始发热，心跳随之加速。

只剩下战斗了。

自己的体内流着龙血，只能用超乎常人的力量来压制人类了。正如龙曾经支配大地的远古传说一样。

历史博物馆里展示着用于屠龙的武器等物品。关于最新型武器的性能，在这里也能找到资料。少女用急切的眼神看着这些资料，努力塞进头脑，并且理解。

「哈哈！」

少女不禁发出笑声。

「呵……呵呵……」

她捂住嘴巴。来来去去的参观者都用异样眼光看着少女。

——谁管他们，我岂能不笑？

这简直不像话。

「人类的科学竟然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过去攻向龙之岛的舰队都不过是顺便「侦察敌情」或「处分旧型船舰」的儿戏。

参与进攻的人类也不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而是带着武器的死刑犯或流放孤岛的罪人，可谓乌合之众。

博物馆的萤幕正用投影机播放着黑白影片。

比白银巨龙更庞大的龙正在与人类交战。

不，与其说是与人类战斗，不如说是与机械战斗。

以铁块打造而成的车上搭载着巨大的炮台。

那东西似乎叫做重装甲战车。

战车上的主炮又长又粗，瞄准了龙。

——加农炮巴尔蒙克。

这就是主炮的名称。

黑白影片并没有声音。

萤幕一瞬间化为一片空白，下一个瞬间便映照出巨龙的胸口被开出一个大洞的模样。

巨龙一倒下，画面就同时剧烈摇晃，周围一口气扬起布幕般的尘土。

面对这种东西，究竟要怎么战斗？

龙的力量已经是旧时代的产物了。

『拜托你跟我到某个遥远的城镇，用人的模样一起生活吧。』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少女对青年说。

『我办不到，请你明白。』

我不明白——少女这么说。

『神又如何？不管是神、恶魔还是天使，我都不在乎。我……』

少女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喜欢你。』

青年也点头回应。

『我也喜欢你。』

不对——少女说。

『其中也包含……父亲的身份……但除此之外还有……』

青年睁大眼睛，然后用手捂住脸。

『……噢，怎么会这样。即使在伊甸，这也是不被允许的事。』

『因为我是人……而你是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懂吧？』

人与龙的关系并没有任何问题。伊甸是自由的地方，人与狼也能成为爱侣。

问题在于，两人的关系是父女。即使没有血缘关系，父女相恋也是存在于伊甸的少数禁忌之一。

少女并不是不知道这个禁忌。不过，从内心涌出的言语仍然停不下来。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青年由于自己所贯彻的信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啊……』少女低声说。

『不论如何，你都打算赴死吗？』接着对巨龙这么发问。

『……没错。』

『既然如此，我也要一起死。』

『但是，你……』

『来到这座城市，我就懂了。世界上没有人会站在龙这一边。』

所以，唯独我——

『唯独我，直到最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看着少女的脸，青年很惊讶。

她的脸上没有刚才那种熊熊燃烧的愤怒、丑恶的憎恨，以及不被允许的爱恋。

人也许会称之为领悟，或是放弃。

龙无法区别两者。

『我愿意跟你一起去永年王国。如果是在那里……我也可以爱你吗？』

『嗯，如果是在永年王国，一定可以。』

永年王国不存在任何禁忌或规矩，是一个真正自由的地方。

离开人的国度时，少女的神情就像摆脱了某种执念。

如果是现在的少女，一定能获得神的救赎。

正因为这么想，巨龙才决定与少女一起回到岛上，准备共同迎接迟早会到来的毁灭。

岛屿度过了一段和平的时光。

这里依然是动物的天堂，生长着丰硕的果实，神殿庄严而美丽。

前往人的国度那四天只不过是一场恶梦吧。那种地方根本不存在于世界上——安稳的日子甚至让少女不禁这么想。

四年的岁月过去，少女已年满十六岁。

接触龙血、持续食用生命树与智慧树的果实，并以神酒润喉的少女获得了接近完美的肉体，其美貌极度接近神所创造的第一个女人。

她的心灵与表情也变得更加丰富。

少女每晚都会对巨龙吟唱情歌。

甜美的歌声几乎要将巨龙的头脑融化。有时候，他甚至想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

——我爱你。

巨龙也回以爱意。

——我喜欢你。

巨龙也对她表示喜欢。

巨龙坚定自己的心智，绝不踏出下一步。

这是因为他爱着少女。只要不触犯禁忌，持续累积善行，他们就能在另一个世界里长相厮守。

只要想到可能在短短几年后到来的毁灭，就没有什么事情比现在回应少女的爱还要愚蠢的了。抛弃永恒天堂的生活，贪图几年的愉悦实在是……

毁灭之日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来临。

巨龙当时在神殿沉睡。少女穿着红色的礼服，靠在他耳边唱着情歌。

突然间，少女的清亮歌声停止了。

因为她察觉到了异状。

首先是异味。只有少女发现这股微微的臭味。

接着是声音。

蜜蜂振翅般的细微声响传进耳里。然后是某种东西崩塌的声音，从白色的天花板对面传了过来。

突然间，神殿随着一阵巨响开始震动。巨龙醒了过来，起身查看。

少女与巨龙来到神殿之外。

少女原本以为，当这一天来临，自己应该会面对战车。

然而，现在袭击一龙与一人的是战斗机。无数个诡异的铁块在夜空中飞行。

这场攻击是空袭。

巨龙用翅膀拍打空气，卷起一阵强风朝上空飞去。

他以尖牙、利爪与口中喷出的火焰对抗战斗机。

没有翅膀的少女什么都办不到。

白银巨龙很强。

他击坠一架、两架、三架战斗机。

少女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速。

因为他的勇猛、英姿与庞大，对少女来说就象征了无敌。

毕竟就算知道人类的武器性能有多么优异——

少女也从来不曾见过白银巨龙落败的模样。

战斗机开始逃窜。

巨龙追了上去。

少女开始追逐飞向海湾的巨龙。她只能在一旁守候并见证这场战斗。

……一开始，少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巨龙明明没有受伤，飞行高度却好像降低了。

抵达海湾的时候，这份怀疑转变为确信。

巨龙振翅的动作渐渐减弱，高度在转眼之间下降。少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巨龙开始发出痛苦的急促呼吸声。

少女与巨龙以为自己遭受的第一波攻击是空袭，但事实并非如此。

早在轰炸之前，神殿的周围就被投下无数发疑似烟雾弹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爆炸，静静地侵蚀了巨龙的身体。

这就是少女闻到的细微异味的真面目。

最初袭击巨龙的是毒气。

打从开战以前，胜败就已经注定了。就连巨龙击坠的战斗机，也是要将他引诱到海湾的诱饵。

只对龙有效的化合物，在转眼之间麻痹了他的神经。巨龙抵达海湾的同时，发出一阵沙沙声降落在海滩上。

巨龙的蓝色眼睛注视着大海和海上的敌人。

舰队航行在约二十公里远的海上。在许多小型军舰的护送之下，异常引人注目的战舰将主炮对准了巨龙。

那座主炮令少女感到眼熟。

少女深刻体会到。

在人的国度度过的那四天绝非恶梦。

也许在这座岛上度过的幸福日子才是一场梦。

加农炮巴尔蒙克。

其炮管瞄准了趴在地上的巨龙。

少女奔向巨龙。

虽然不知道能有什么帮助，她还是跑了过去。

她对巨龙伸出右手。

同时，闪光撕裂了黑暗。

这么想的时候，少女的身体便已经在空中飞舞。光的炮击将少女的右胸到右手的部分炸飞了。

威力相当惊人。

即使少女能用肉身护着巨龙，肯定也没有任何意义。

少女的身体应声摔落在沙滩上。都是多亏了龙血的保护，她没有当场死亡。不过，她已经动不了了。

少女微微转动头部，望向巨龙。

巨龙受到与少女相同……不，受到比少女还要深的伤害。

巨龙的右半身消失了。坚固的鳞片如糖果般融化，断裂的右边翅膀掉落在沙滩上。

仿佛水银的血液就像瀑布一样大量涌出。

白银巨龙已经死去。

蓝色眼睛不带任何感情。

背后的草木正在燃烧。

因为巨龙的死，整座岛都在一瞬间内陷入火海。

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少女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花正在喷发。

——太奇怪了。

少女已经数度在脑中想像过这场惨剧。每次想像，她都会作好觉悟。她知道自己与巨龙会在永年王国长相厮守，所以死亡是值得高兴的事。

明明已经理解了。

巨龙看着濒死的少女流着眼泪。

龙的身体构造并不能流泪。只是因为炮击使得眼球受伤、流出血液，看起来就像在哭泣而已。

——这副模样……

少女转动脖子，望向杀死巨龙的战舰。

一名看似炮击手的男人站在炮台附近。普通的人类无法在这个距离下用肉眼辨识，但接触过龙血的少女能清楚看见男人的容貌。

那是一个有着黑发与三白眼的军人。他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巨龙与自己……少女原本这么想。不过，眼神凶恶的男人其实看着熊熊燃烧的伊甸。

男人的嘴巴动了起来。接触过龙血的少女能够听见他在说什么。

「……搞什么，又来了。为什么龙这种生物……老是这么顽固又愚蠢？死到临头还硬要挣扎……我想要的可是果实啊……」

害我又白跑一趟——男人咂嘴说。

轰隆一声。

少女心中的火花转变为烈焰。

——白跑一趟？

那个男人刚才说了白跑一趟吗？

焚烧我们的天堂、扰乱和平，甚至夺走我的挚爱。

他却说这是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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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悔恨、憎恶与愤怒等所有负面情绪都成了这股怒火的燃料。

（我不能死。）

少女的身体被身旁的尸骸涌出的龙血浸湿。

（不能交出去。）

既然他不想要的话——

少女开始吸食填满沙滩的银色血液。她用舌头拼命地舔，然后吞进肚子里，就连一滴也不放过。

少女满脑子只想着要活下去。她认为只要喝下龙血，或许也能治好自己的致命伤。

（只要能杀死那个男人……）

少女的红色眼睛燃起复仇之火。

（只要能杀死那个男人，我就别无所求。）

少女专心一意地喝着挚爱的体液，可是不论她多么奋不顾身，都无法阻止逐渐暗下来的视野。

最后意识落入万丈深渊。

直到最后——

一人与一龙仍然无法理解彼此。

两栖突击舰芙蕾德贡。

这是率领五艘护卫舰，杀死白银巨龙的战舰之名。

舰长是诺威尔兰特帝国的海军将校——西吉贝尔特·齐格菲。

西吉贝尔特是以屠龙闻名的家族——齐格菲家的当家。不过，其容貌并不符合屠龙英雄的形象。他的身材高挑却消瘦，还有一对眼神非常凶恶的三白眼。声音低沉又微弱，而且神经质。除此之外，他讲话的速度非常慢，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红宝石项链。

西吉贝尔特用厌烦的眼神望着燃烧的岛屿。

（伊甸又烧掉了。）

龙所守护的岛屿统称为伊甸。伊甸零星分布在世界各处的海域，据说每一座岛上都充满了未知的资源——出现在神话中的智慧果实等。

这只是传闻，因为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人曾经取得智慧果实。

一旦执行登陆作战……应该说一旦杀死龙，岛屿就会开始燃烧。话虽如此，要在不杀死龙的情况下占领岛屿相当困难。人类也曾经不计代价地活捉龙，岛屿却在人类抓到龙的那一刻陷入火海。

结果，人类取得的东西只有称为「伊甸灰烬」的残渣。不过这也是相当有价值的资源。即使化为灰烬，伊甸的造物仍然拥有极高的能量。

现在，全世界的伊甸都已逐渐化为灰烬。

其实他们应该寻找能在不让岛屿燃烧的情况下占领伊甸的方法，情况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由于伊甸灰烬是带有高能量的物质，所以世界各国都争相攻打伊甸。

西吉贝尔特准将隶属的诺威尔兰特帝国军在攻打伊甸方面，比他国更有优势，同时也绝对不能落后他国。

之所以比他国更有优势，是因为拥有西吉贝尔特准将，也就是屠龙者齐格菲。现代兵器的发展虽然迅速，要杀死龙仍然是很困难的事。这时就轮到屠龙者出场了。只有西吉贝尔特·齐格菲能够操控的加农炮巴尔蒙克，可以将任何龙一击毙命。这是齐格菲的血统才办得到的事，他国无法模仿。

不能落后他国的理由在于诺威尔兰特帝国缺乏本土资源。诺威尔兰特在欧罗巴大陆虽然属于列强之一，主要的原因却是凭借屠龙者的力量独占了伊甸的资源。目前他国成功占领伊甸的例子还很少，但今后想必会渐渐增加。因此，诺威尔兰特帝国决定抢在他国之前回收所有伊甸资源，即使是灰烬也无所谓。

搭乘登陆艇登上伊甸的陆军士兵正在努力灭火，不过这次应该也会化为灰烬。研究者表示：「不知基于什么原理，伊甸的果实都会从内侧开始燃烧。」简直就像神拒绝将自己的创造物交到人的手上。

其中一艘登陆艇回来了。西吉贝尔特认为是先遣部队回收了灰烬，所以没有特别留意。

可是过了不久，西吉贝尔特的朋友一脸慌张地赶到他面前。

「不得了！西吉贝尔特！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这个男人名叫约翰·萨克斯。虽然他的神情非常手足无措，好歹也拥有陆军上校的地位。尽管西吉贝尔特的军阶高于他，两人是超越阶级关系的朋友。话虽如此，他还是应该在作战期间对身为长官的自己使用敬语。毕竟还有其他部下在看。

「冷静点。你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吧？」

「你还不是跟我同年！啊啊，真是的！总之你快过来！快点！她可能快要死了！要是她死了，你一定会后悔！」

在萨克斯上校的催促之下，西吉贝尔特准将前往登陆艇的机库。

铁制地板上，一名少女以仰躺的姿势沉睡着，银白色的头发带着滑顺的光泽。这名姿态成熟的少女穿着红色的礼服，却缺少了右臂，鲜血源源不绝地从伤口中流出。

「……这家伙有什么问题吗？她是挡在龙前面而差点送命的女人吧？我也看到了。」

齐格菲家因为英雄的血统，拥有超人般的体能。虽然对龙开炮的距离约有二十公里远，他却能看清岛上发生了什么事。

伊甸偶尔会有人类居住。但他们不是与龙一起赴死，就是与果实一同燃烧。根据研究者的区分方式，选择与龙共赴黄泉的是漂流到伊甸的人类，自体燃烧的则是在伊甸出生的人类。虽然西吉贝尔特不知道研究者是以什么为根据——

不过这个女孩属于前者。

「就让她跟龙一起死吧。」

即使西吉贝尔特不这么说，这个女孩也必死无疑。如果只是断了手臂就算了，她甚至被炮击削去了右胸。缺少了右边的肺部，根本不可能存活。

「笨蛋！你快看这孩子的左手腕！」

萨克斯大吼。

「……啊啊？」

纤细的手腕上刺有某贵族的家徽。

白银巨龙——

我的挚爱就在眼前。

我跑过去拥抱他，原本坚硬的鳞片现在就像腐烂的果实一般柔软。拥抱的力气越大，我的手臂就往他的体内陷得越深。

某种东西从上方落下，发出「啪」的一声。

龙的身体渐渐化为浓稠的液状。呈现半液体的龙头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用舌头舔了一下从浏海前端滴落的体液。

我将脸埋进他的腹部。

就像要啃、吃、咬、吸、喝、舔——

并且亲吻他。

我渐渐进入他的体内，他渐渐进入我的体内。

这种感觉并不坏。不，坦白说，内心反而充满了幸福。

无视于挚爱的意志，一面蹂躏对方，一面与其合而为一的行为——

畅快得超乎想像。

而且舒服得可怕。

第一卷 第二章

指尖感受到毛毯的触感，少女于是苏醒过来。

她躺在诺威尔兰特帝国军营医院的病床上。

视野很模糊，意识也不太清楚。身体使不上力，完全动弹不得。

碰巧在场的护理师注意到少女正半睁着眼睛反复眨眼。

发现少女已经苏醒的护理师匆匆走出病房。

护理师带着三名医师回到病房。身穿白衣的他们有时触碰少女的身体，有时用光线照射少女，确认她的反应。这样的行为也在大约十五分钟内结束了。

苏醒之后，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身体依然动不了，意识却渐渐变得清晰。眼睛也已经恢复正常，可以看清奶油色天花板上的花纹。

一名穿着军服的男人走进房间。

他有着黑发、消瘦的身材与三白眼。

他的胸口别着杀死许多龙的证明——深灰色的大巴尔蒙克勋章，从衣领上的阶级章可以得知这个男人是准将。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少女并不了解这种事。

男人的眼里带着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特有的黑暗杀气。他的虹膜也是黑色的。刻在眉头的深邃皱纹也显示，他的人生道路并不平顺。

男人对少女说：

「好久不见……听说我们见过。」

他说的是人类的语言，不是真声语言。

不过，少女能理解他所说的话。少女使用至今的真声语言是世界上所有语言的起源，能够理解真声语言，就能通晓从过去到未来的任何一种语言。男人说的语言在诺威尔兰特之中也是只有上流阶级会使用的高雅用语，但少女依然能大致理解。

然而，能够理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不代表她愿意与对方沟通。

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原先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在大脑下令之前，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少女顿时从床上跳起，扑向有着三白眼的男人。

——这家伙就是杀了巨龙的男人。

少女试图用自己的右手——包着绷带的右手——打碎男人的冷漠脸庞。她以不像是伤患的速度与威力出拳，超越了人类的动态视力能够捕捉的范围。

男人只用一只手就挡下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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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蛇一般的动作缠绕少女的手臂，然后顺势将少女压制在地。

这下子，少女真的完全动不了了。

若单纯比较力气，肯定是少女获胜。少女接触过龙血，而且吃着伊甸的果实长大，其肉体不论是外表还是内部都将近完美。

另一方面，男人的身材相当消瘦，看起来甚至有点体弱多病，实在不像是特别有力气的类型。

明明如此，少女却完全敌不过这个男人。

「女人，不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男人的声音很机械化，带着不容质疑的魄力。

「听到人家打招呼就要回应，你爸妈没有教过你吗？啊啊，的确没有教过……」

少女保持沉默，聆听男人所说的话。她只能这么做。

「好吧，我来自我介绍……话虽如此……你或许还记得我。」

少女几乎不记得待在人类社会时的事了。

「我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屠龙贵族——齐格菲家的当家。」

即使如此，她仍然保有模糊的记忆。

比如说挂在宅邸大厅里的肖像画。他是身为众多儿女之一的自己，一次都不曾见过面的当家。

父亲。

那个人正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

「看你的表情，果然还记得……你叫做布伦希尔德吧。」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

这就是少女直到三岁以前的名字。

身为龙的女儿且接触过龙血的少女，其实是继承屠龙者之血的后裔。

「我不是布伦希尔德，我没有名字。」

巨龙说过的话在脑中复苏。

自从巨龙说「我会用『你』来称呼你」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就舍弃名字，成了「你」。

「我要继续说下去了，布伦希尔德。」

不过，西吉贝尔特就像要践踏她的纯粹意念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记得你。直到进攻白银岛的作战计划结束为止，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名叫布伦希尔德的女儿。」

「我才不知道什么齐格菲。」

西吉贝尔特卷起自己的左手袖子，他的手腕上有一个徽章的刺青。

「你的左手腕上有同样的东西。你确实具有齐格菲家的血统，我也已经确认过了。你就是十三年前被掳走的……我的女儿。」

要再继续装傻下去，恐怕很困难。

「那又如何？难道你要我当齐格菲家的继承人吗？」

「没错。」

他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你不必担心。就算有血源关系，我对你也没有感情。不过，要是不快点决定后继者，其他人就会啰嗦个没完。」

他用厌烦的语气说。

「我能猜到你的经历。你在白银岛接触了龙血……然后被龙养育成人。」

简直就像在玩扮家家酒——西吉贝尔特不屑地说。

布伦希尔德一时气愤难平，试图反击，却被他坐在背上，因此束手无策。她顶多只能扭动脖子，瞪着西吉贝尔特低声说：「才不是扮家家酒。」

西吉贝尔特俯视她的表情带着复杂的神色。

「萨克斯说只要愿意谈谈就能把话说开……看来行不通。毕竟都分离十三年了。还是说，原因在于你的发色跟我正好相反？」

他的悠闲语气仿佛完全不把布伦希尔德的愤怒放在眼里。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动……」

「……啊啊？」

布伦希尔德咬牙切齿，试图扭动身体，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好，我就告诉你吧。你一辈子都赢不了我，只能乖乖……服从我。」

西吉贝尔特开始解开缠在布伦希尔德右手上的绷带。

布伦希尔德的脊椎顿时窜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在岛上最后的记忆。

布伦希尔德没能帮巨龙挡下攻击，全身都被炸飞，失去了从右胸到右手的部分。

可是——

为什么自己现在还保有右手？

「龙果然很像蜥蜴。」

人类接触过龙血，自我恢复力就会变强。不过，失去的肉体终究无法再生。

「你赢不了我，因为我是屠龙者……」

一圈一圈的绷带落在地上。

「而你是龙。」

出现在眼前的右手被闪耀的白色鳞片包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龙的手臂从断掉的右肩长了出来。

「恭喜你，可以永远跟他在一起。」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只是！我只是！」

「你当时吃得满嘴黏糊糊的……还想狡辩啊？」

当时，自己喝下了龙血。

为了将他占为己有，不让给这个男人。

她一口又一口，一口又一口地喝着。

右手就是这个行为的结果。

「真是野蛮的家伙。」

布伦希尔德的脑中化为一片通红。

「去死！我要杀了你……！你这个……！」

「我也一样，很想杀了你。那种来自伊甸的流亡者……在我看来就像怪物，而不是女儿。不过……」

因为接收到高层的压力，西吉贝尔特不能杀死布伦希尔德。军方与研究机构认为布伦希尔德是没有焚毁的伊甸造物，于是已经着手将她纳入军方的管辖之下。

「要不是因为你杀了巨龙！我就不必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了！」

「……你的心态还真壮烈啊。」男人嘲笑。

医师注意到骚动赶了过来。听到「施打镇定剂」的声音之后，左手有被针刺中的感觉，意识在转眼之间变得模糊。

西吉贝尔特背对布伦希尔德走向别的地方。

「给我记住……我会……杀了你……就、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杀父……仇人……我会亲手……」

身体逐渐失去力气。

西吉贝尔特只回过头说：

「想杀我是你的自由，但我不认为你的父亲希望你这么做。」

意识开始混浊，声音以惊人的速度远去。

可是……

——别说得好像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别人。

即使是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男人的这句话依然清晰地传进耳里。

嘴巴动不了。

布伦希尔德没能反驳。

军靴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再也听不见。

西吉贝尔特离开了医院。

为了拟定下一次的伊甸攻略计划，他打算当天前往港都。

不过，穿越医院的庭园时，他撞见一名黑发少年。

其发色和瞳色都与自己相同。

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的名字叫做西格鲁德·齐格菲，是西吉贝尔特的儿子。

西吉贝尔特在儿子面前停下脚步。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说不出口。

西吉贝尔特不擅长与人交谈。不论对象是谁，他都很少主动搭话。尽管对儿子也是如此，其性质却与对其他人的沉默有所不同。

黑眼珠偏大的眼睛很像已逝的母亲，正用责备的目光看着自己。

西吉贝尔特不知道该说什么。相较之下，应付龙的女儿就轻松多了。

身为儿子的西格鲁德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说：

「……我听说你去见布伦希尔德了。」

「……是啊。」

正值叛逆期的儿子不会对自己使用敬语。不过，西吉贝尔特并不在意。

「你不回家一趟就要直接去港口了吗？」

「……没错。」

萨克斯曾说过，亲子之间有着看不见的羁绊。

西吉贝尔特认为这是事实。自己只要面对儿子，就会莫名变得比平时还要不擅言语。

「听说军方要将她纳入管辖？而且还会赋予阶级。」

「……没错。」

「我当时就没有得到这种待遇。」

西格鲁德也是军人，阶级为下士。尽管他的阶级高于同龄者，齐格菲家并没有作为后盾。虽然有一部分是由于周遭的人感受到齐格菲家的压力而提拔西格鲁德，至少当家本人完全没有替儿子说情。

西格鲁德从二等兵开始，一路晋升至下士。

西吉贝尔特知道西格鲁德很努力。

然而——

「……退出军队吧。」

西吉贝尔特说出残酷的话。

「屠龙……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快乐。」

西格鲁德朝西吉贝尔特踏出一步。他似乎正在压抑想揪住父亲衣领的冲动。

「我不展现实力……你就不会让我继承屠龙者的名号吧！」

「不管你多么努力……我都不会……让你继承屠龙者的名号……继承巴尔蒙克。」

「不会让我继承？」

西格鲁德敏锐地读出言外之意。

「难道你要让布伦希尔德继承……？」

「……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整整十三年都不在家的人……」

西格鲁德太过愤怒，似乎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西吉贝尔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所以，他决定抛下儿子，自行前往港都。

「我不会退出军队！」

儿子的声音从后方追了上来。

「我会证明我比她更优秀！那样一来……！」

父亲假装没有听见儿子的声音，迳自离去。

约翰·萨克斯是诺威尔兰特陆军的上校。

他与西吉贝尔特·齐格菲是同梯，年龄也相同。可是除了年龄以外，他们在各方面都完全相反。

西吉贝尔特是个沉默寡言且粗暴的男人。他也是现实主义者，总是沿着最短的距离朝目标前进。

萨克斯很开朗且多话。他也是乐观主义者，认为人生的精髓在于吸收各种不同的经验。

正好相反的两人如此友好，在旁人的眼里显得非常不可思议；但或许就是因为他们正好相反，才能在彼此身上看见自己缺乏的特质。

现实主义者与乐观主义者在升迁的速度上自然会有差异，但萨克斯不在乎。他并不是会重视阶级等制式概念的人，反而对这些东西感到厌烦。

现在，西吉贝尔特这个朋友对萨克斯提出了一个请求。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西吉贝尔特与萨克斯是经常互相帮助的关系。他们碰到自己不擅长的工作领域，就会坦然地向朋友求助。比起自己左思右想，这么做比较快。因为那些领域都是与自己正好相反的朋友所擅长的领域。

西吉贝尔特请萨克斯协助的，大多都是需要社交能力的工作。

例如培育后进，或是矫正虽有能力却也有问题的军人。西吉贝尔特倾向用暴力解决问题。尽管暴力看似能解决当下的问题，终究治标不治本。

这种时候就轮到人缘好的萨克斯出场了，不过……

「唉——————————————……」

在开往医院的接驳车中，萨克斯不禁叹了一大口气。司机吓了一跳，隔着后照镜看了萨克斯一眼。

这次的问题儿童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

（接触过龙血、自认为龙的女儿，却是屠龙名门的一员，甚至还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开玩笑的吧？）

萨克斯压抑想抓乱头发的冲动。难得打理好仪容，不能白白浪费掉。面对女孩子，第一印象特别重要。正因为已经迈入会被称为叔叔的年纪，萨克斯比别人更注重整洁。

问题儿童的名字叫做布伦希尔德·齐格菲。

她是上个月在白银岛攻略作战中被带回国的少女。

根据萨克斯的分析，问题主要可以分为四大项。

第一是龙血。

众所周知，龙血是会让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接触者死亡的剧毒。不过，除了军方相关人士、医疗从业人员、学者与研究者以外，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即使接触者幸运生还，也有可能在精神方面产生某种障碍。

萨克斯推测，该名少女十之八九具有精神异常的倾向。

若非如此，她应该不会自称龙的女儿。她的自称就是第二个问题。不，这也不一定。萨克斯曾听过被狼养大的少女的故事。在特殊的情况下，自称为非人生物的女儿，说不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第三个问题在于，她的成长过程虽然野蛮，却拥有名门——齐格菲家的血统。真是难以置信。

她是知心好友的女儿。

就算是自己的好友，一般人会因为不擅长沟通，就把女儿交给别人照顾吗？

她是你的女儿吧？既然是父女，至少也该好好谈过一次啊。萨克斯这么说服忙碌的西吉贝尔特，让他留在首都——直到布伦希尔德苏醒为止。

然后，布伦希尔德一苏醒，萨克斯便催促他去探望。

萨克斯不知道他们当时谈了些什么。

回来的西吉贝尔特用一如往常的阴沉语调说：「……我没办法应付。我没办法照顾她，也不打算照顾她。我想把她安乐死。」

喂喂喂，那样也太过分了吧？十三年来……不，考量到齐格菲家的状况，她确实是初次见面的女儿，但你仍然是她的父亲吧？安乐死这种字眼，就算不小心说溜嘴也不该讲啊。

平常待人温和的萨克斯在这时发飙了。他大骂西吉贝尔特一顿，甚至差点动手打人。

于是，西吉贝尔特将布伦希尔德推给了萨克斯。他说：「是你把她从伊甸带回来，也很担心她的安危。跟我比起来，你更像她的父亲。」

萨克斯抚摸修剪整齐的胡子开始沉思。

（……怎么可以交给我啊。）

约翰·萨克斯很了解西吉贝尔特·齐格菲这个男人。

世人都认为他是屠龙英雄。这是事实。若没有他，伊甸攻略作战就不可能成功。

然而萨克斯认为西吉贝尔特真正的武器是洞察力。他的三白眼总是能看穿事物的本质。

以看穿正确答案的洞察力为武器，他肯定能站上军方的顶点。

「可是啊……西吉贝尔特。」

萨克斯不禁抱怨。

「这次的决定，我想是你错了……」

就算救助她的人是我，就算担心她的人是我。

父亲依然是你，西吉贝尔特。

我并不是布伦希尔德的父亲。

下了接驳车之后，萨克斯踏进医院。

前往布伦希尔德·齐格菲住院的个人病房之前，他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仪容。即使对象是龙的女儿，也一样是女孩子。

萨克斯仔细地调整了长度刚好不会遮盖到眼睛的浏海。嗯，应该没问题。

萨克斯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

他以前是个以玩弄女人为乐的糟糕家伙。

年龄的增长使得年轻时的活力与青春从他脸上消逝，但也相对转变成具有包容力的长相，军方内部也有许多女性暗恋他。

不过，萨克斯并没有交往对象。

他永远忘不掉。

二十四岁的冬天，他受到了天谴。自从被只是玩玩的女人刺伤而紧急送医以来，他就完全断绝了所有男女关系。

女人很可怕。

完成仪容的最后检查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声：「好。」替自己打气。

保险起见……

萨克斯在口袋里藏了自己的武器——一把匕首。

如果对方不是人，而是龙的女儿，自己就有可能遭到攻击。即使没有西吉贝尔特那么强，即使比西吉贝尔特还要和善，萨克斯仍然是个身手了得的武人。

（不过，根据她的生平，我应该不是她的对手就是了。）

匕首没有派上用场。

个人病房的窗户是敞开的。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使得窗帘随之摇曳，形成波浪。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就坐在床上。银白色的头发受到阳光的照射，染上了一片赤红。她的眼睛就像在宁静的黑暗中隐隐燃烧的篝火。

黑色的火焰化为人形，停留在那里。

这就是萨克斯对布伦希尔德·齐格菲抱持的印象。即使发现他踏进病房，布伦希尔德也丝毫不理会。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就是你吗……？」

少女有了反应。不过，让她有反应的时机不是听到布伦希尔德·齐格菲的时候，而是听到「你」这个称呼的时候。

「不要叫我『你』，人类。」

萨克斯不知道她为何这么说，也不打算探究。根据萨克斯的经验谈，对称呼的坚持或执着通常源自于只有本人知道的原因。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呢？」

「你是谁？」

萨克斯惊觉自己犯了错。在询问他人的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号才是礼貌。

萨克斯垂下眉尾，微微扬起嘴角。他的柔和微笑具有放松他人戒心的效果。不过，前提是对方是人类。

「抱歉、抱歉。我是约翰·萨克斯，在诺威尔兰特陆军担任上校。我跟西吉贝尔特是老朋友了。」

萨克斯提起西吉贝尔特的名字，窥探对方的反应。他试图以共同的熟人来开启话题，而这招似乎奏效了。因为布伦希尔德的眉毛颤抖了一下。

「那个男人在哪里？」

这句话里带着敌意。这也难怪，毕竟西吉贝尔特杀了龙。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只知道他在海上。」

西吉贝尔特准将曾经交代萨克斯上校，绝对不能将他的行踪透露给布伦希尔德知道。

少女用诡异的深红色眼瞳注视着萨克斯。

「你说谎。」

她这么断言，仿佛读出萨克斯的心思。

「为什么要说谎？」

萨克斯很习惯应付这种情况。

他摆出一副伤脑筋似的笑容。

「我没有说谎啦。他为了攻略伊甸，必须航行在世界各地的海域。应该只有跟他同船的人才能掌握他的行踪吧。」

诡异的少女眯起眼睛，暂时望着萨克斯。

「这样啊。」

她用放弃般的语气这么说完，便从萨克斯身上别开视线。

然后再次像个人偶一样动也不动。

「西吉贝尔特拜托我照顾你……照顾布伦希尔德。」

萨克斯不小心说出「你」这个称呼，然后又赶紧改口。

她已经没有反应。所以，萨克斯单方面地继续说：

「西吉贝尔特很忙，暂时没办法待在首都。」

萨克斯尽量用柔和的音调说话，避免刺激对方。因为他听说，这名少女曾一度扑向号称诺威尔兰特军最强男人的西吉贝尔特。

「布伦希尔德有没有什么想问的事呢？像是自己的状况、往后的事，或是被编入军队的事，什么都可以问。」

「我不在乎。」

她不理不睬。

「那有没有什么困扰的事呢？像是不想抽血，或是右手的鳞片被剥掉时会痛之类的。我可以帮忙跟医生反映。」

布伦希尔德是活生生的伊甸果实。

虽然没有进行人体实验，连续好几天都要采集构成其身体的所有物质并分析成分。布伦希尔德的伤势已经几乎痊愈了却仍然没有出院，理由就在这里。院方似乎还实施了体能与智力测验，但她非常不配合，所以过程不太顺利。她突然遭到人类的袭击而失去家园，也难怪她会拒绝配合了。

「想检查还是研究……都随你们的便。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杀了那个男人——她说。

萨克斯不认同她对好友的杀意，但也没有否定。

「那份心情，我能感同身受。家人被杀死，会想要报仇也很正常。可是，过于坦露自己的敌意……并不是明智之举。」

「不是明智之举……？」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敌人。现在的布伦希尔德会觉得所有人都像敌人也没办法。可是，请慢慢了解，事实并非如此。」

有人曾提议将布伦希尔德当作实验动物，关进研究机构。

不过，也有人反对这个提议，靠着自傲的辩才，努力说服军方收留布伦希尔德。

这个人就是萨克斯。虽然不打算高声宣称自己是她的同伴，萨克斯想尽量帮助这名十六岁的少女。

……他就是不免想起自己的女儿。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会面的时间很短暂。

必须花时间，慢慢融化这个孩子的心防。

因为现在的她还处于很敏感的状态。

「那么，下次见。」

萨克斯开始了定期探病的生活。

刚开始的一阵子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就算萨克斯开口搭话，她也只会视而不见，或是简短地回应。

——老实说，她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少女只会用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看。目不转睛，就像在观察对方。

可是，过了一周的时间，少女主动向萨克斯搭话。

我稍微改变想法了——她用敬语这么说。

「以前，我曾经在外面的世界度过四天的时间。当时我了解到，这个世界没有龙的容身之处。既然身为龙之女的我想在这种世界活下去，就只能认真地达成人类对我的要求了。」

萨克斯瞠目结舌，沉默了一阵子。

「布伦希尔德还会用这么困难的词汇啊……」

他不禁说出这段感想。这也难怪。谁能想像得到，被龙养大的人类竟然能使用这些困难的词汇和敬语呢？

「因为我在伊甸获得了智慧。」

她仍然将自己封闭在墙内。那是很高，而且坚硬的墙壁。

不过，她愿意将态度稍微放软，让萨克斯非常高兴。

「正如你所言，在我看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像敌人。不过，你比其他人对我更友善，而我能依赖的对象也只有你。」

「萨克斯。」

少女第一次呼唤上校的名字。

「我可以依赖你吗？」她这么问。

「当然可以。」除此之外，他没有准备其他答案。

布伦希尔德说：「我想了解人类的世界，特别是我接下来要加入的『军方』。」

不知为何，她能读懂文字，所以萨克斯决定给她一些书。一开始，萨克斯带了三本儿童取向的书，但她隔天就已经看完了。

然后，她一看到萨克斯的脸便这么说：

「萨克斯，下次请带更难的书给我。」

萨克斯接着带来的五本入门书，她也在短短的一天之内便看完了。

他带来的书渐渐变成艰涩难懂的内容。

不过，少女的用词与书的难度呈反比，变得越来越圆融。

透过与萨克斯的对话，她似乎学到了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少女周围的书本变得越来越多。因为她想阅读关于国家历史、政治与军事的书，所以萨克斯吩咐部下送来。

少女很勤于阅读书籍，了解自己即将加入的军方。

她这副模样十分专注，而且心无旁鹜。

现在的训练生之中，已经没有人像她这么认真了。她比萨克斯年轻时还要努力百倍。因为她实在太过投入，有时候会让人犹豫是否要走进病房。

可是，萨克斯有点担心。

只看教科书无法丰富心灵，这样会让她变成空有知识的孩子。

萨克斯这么想，在教科书之间夹进一本其他的书再交给她。

那是一本故事书，描述被狼养大的少女。

失去养育自己的狼，少女被带往人类世界。狼少女一开始很困惑，但接触到人的善良便渐渐习惯了人，最后决定与人一起活下去。故事的结局是少女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主角的经历与她很相似。

萨克斯希望她的未来也是如此幸福的结局。

隔天，萨克斯从病房门上的窗户碰巧看见正在阅读那本故事书的她。

她的眼角流下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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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萨克斯没有跟她打招呼便离去。

据说白银巨龙有一颗非常美丽的心。

就是因为曾与那头巨龙一起生活，她才会如此美丽，而且纯真吗？

萨克斯开始定期探望之后，时间过了两周。

「请叫我布伦希尔德。」

少女说。这个时候，布伦希尔德对军方的知识量已经相当庞大了。

「萨克斯上校就是上校，属于高阶将校。我正式加入军方时，不知道会被授予什么样的阶级，但想必不会高于准将。上校用毕恭毕敬的口吻称呼即将成为属下的我太奇怪了，今后请直接叫我布伦希尔德。我也不会再称呼您为『萨克斯』，而是称呼上校。」

此外，我也会确实使用敬语——少女说。

「……嗯，我知道了。」

少女正在渐渐成为人类。

为此，她很努力适应人类社会的规矩。听说她最近也会配合接受体能和智力测验了。

虽然这些都是好事，但布伦希尔德开始使用敬语，并称呼萨克斯为上校，让他感到有点寂寞。只有一点点。

有一次，萨克斯跟她聊起自己年轻时出糗的往事。

少女稍微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巴。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发出清脆的噗哧一笑。

这是萨克斯第一次看到少女露出笑容。

看到她因为故事内容而流泪的时候，萨克斯就明白了。

这孩子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即使外表相当成熟，头脑也很聪明，内心却是与年龄相仿的……十六岁少女。

他们开始会聊各式各样的事。

「上面写着关于我的事。」

这一天，布伦希尔德在床上摊开三份报纸。

报纸上恣意写着〈从伊甸回归的少女〉、〈十三年前失踪的千金在龙之岛现身〉、〈龙的女儿竟来自屠龙家族〉等标题。

「上校，我的存在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吗？」

「……是啊，已经是名人了。」

虽然军方内部对来自伊甸的少女一事下了封口令，流言蜚语根本防不胜防。情报从某处泄漏，记者从某处嗅到了情报，便写出这些新闻报导。萨克斯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刺激少女。

「我听说人的国度有所谓的歧视。」

少女用左手抓住缠绕着绷带的右手。她的右手被龙的鳞片所包覆。

「如果受到那样的对待，我恐怕无法忍受。」

「别担心，世人并不知道右手的事，还有被龙养大的事。」

「可是，标题上写着龙的女儿。」

「那只是报社夸大其词而已。虽然碰巧切中事实，几乎没有人会相信。」

受到新闻记者的追问，军方公开的事实只有「在无人岛上发现了齐格菲家的女儿」。

「我往窗外眺望，偶尔会看见拿着相机的人。那些人就是记者吧。」

萨克斯搔了搔头。

「我们明明已经禁止记者进入医院了……」

「是吗？其实曾经有记者在半夜跑到我的病房呢。」

「咦……？真的吗？」

「是的。不过因为当时碰巧有护理师经过，所以记者就逃走了……」

布伦希尔德紧抓覆盖床铺的白色床单。

「……我觉得有点可怕。」

「我会试着加强戒备……但这件事可能很难解决。」

「上校也有赢不了的对手吗？」

「就算是高阶将校也赢不了舆论。很抱歉……只能先忍耐几个月了。」

「几个月……吗？」

「嗯，毕竟这个国家的人就是三分钟热度。几个月后，他们应该就会跑去追别人的八卦了吧。」

「以前也曾出现像我一样的人吗？」

「虽然没有像布伦希尔德这么特殊的人，有很多人都曾经受到舆论关注。做了坏事的人会被写得难听到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几个月后，大家都会遗忘。放心吧，再过几个月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了。」

布伦希尔德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舆论攻击。」

布伦希尔德用充满好奇的红色眼睛看着上校说：

「上校，从今天起，我想多读一点报纸。」

两人现在也会聊到彼此的遭遇。

研究者曾要求：「问出伊甸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萨克斯没有理会。萨克斯就算从她口中听说关于伊甸的事，也不会告诉其他人。因为他觉得一旦说出去，就会严重破坏彼此的信任。

「人类的国家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让我很困惑。」

「伊甸有什么样的规矩呢？」

「那里没有规矩。在伊甸，所有生物都是朋友兼家人。因为大家都不会捉弄或伤害他人，所以不需要规矩。人与狼可以结为连理，女性与女性可以相爱，男性也可以留长发。就算有家庭，也没有一家之主的存在，所以每个成员都能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大家都不用穿制服，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不会因为身份配不上而被迫脱下。」

这些行为，在人的国度似乎都是非常离谱的事——布伦希尔德苦笑着说。

「……啊，不过，好像还是有禁忌。」

布伦希尔德垂下纤长的白色睫毛，表情一口气暗了下来。

「女儿不能爱上父亲。」

萨克斯感觉到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上校，这一点在人的国度也是相同的吗？女儿是不是不能爱上父亲呢？」

萨克斯双手相扣，安静地深呼吸，然后答道：

「没有那回事。因为爸爸和女儿是家人，相爱有什么不对？」

听到萨克斯的回答，少女绽开笑容。

「人的国度只有这一点比伊甸还要自由呢。」

「一点也没错。能得到女儿的爱，对父亲来说反而是天大的幸福。因为女孩子长大之后，就会渐渐变得讨厌爸爸了。」

「上校的女儿也是这样吗？」

「咦？」

萨克斯的时间静止了。

布伦希尔德的眼里浮现困惑的神色。

「根据上校的谈话内容，我猜您应该有女儿……」

「……啊啊，嗯。」

萨克斯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是有女儿没错。以我的情况而言……她会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从萨克斯的眼神里读出什么讯息。

布伦希尔德没有再继续追问。

一个月过去，萨克斯几乎每天都到医院报到。

「原来上校这么闲啊。」

可能是悉心的照顾终于开花结果了，她现在已经会开起有点不客气的玩笑。也许她愿意稍微敞开心扉了。

顺带一提，上校并不闲。

现在也是工作时间。布伦希尔德的监护是准将发出的正式命令，所以他正在执行勤务。

「如果没有人来探望，不是很令人寂寞吗？而且今天布伦希尔德终于要出院了，所以我也是来迎接的。」

需要从布伦希尔德身上采集体液等检体的研究，昨天就已经全部结束了。接下来要继续分析检体的成分，或是观察实验动物接触相关物质后的反应，但布伦希尔德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住院了。

「出院的意思是，我从今天开始就要正式加入军方了吧。」

布伦希尔德下了床，作出立正站好的姿势。

萨克斯差点要她别这么正经八百，但又作罢。

萨克斯先清了一下喉咙，然后摆出非常严肃的表情。

「首先从任命书开始……」

说着，他从包包里取出一张羊皮纸。即使是在制纸技术发达的现代，政府的文书依然会用到高级的羊皮纸。

「……马上就直升军官啊。虽然是我自己安排的，没想到会成真……齐格菲家的权力实在很惊人。」

萨克斯将羊皮纸交给布伦希尔德。她看见上头的内容，似乎也吓了一跳。

毕竟任命书的内容是要让布伦希尔德担任陆军少尉。

虽说是最低阶，却让一名少女直升军官，可说是各种复杂理由交互作用之下的结果。

伊甸的研究机构至今仍然主张应该将布伦希尔德当作实验动物看待。那群疯狂的人打算对她执行一次又一次的人体实验，最后再加以解剖，并做成标本……悲哀的是，布伦希尔德的父亲——西吉贝尔特当初也赞同这个做法。

另一方面，也有团体认为应该将她视为一个完整的人。在白银岛攻略作战中见到她的军人几乎都抱持这样的看法。看到她失去右臂的悲惨模样，却还想把她当作「实验动物」的人，实在有点没人性。虽然应该采集血液、细胞与黏膜并加以研究，但往后要在观察的同时由军方来监管并运用，就是萨克斯等人的主张。各式各样的测试都已经证明布伦希尔德的智力与体能相当高，为了解剖而杀死她未免太可惜了。

两大派系一度僵持不下，但萨克斯私下说服西吉贝尔特，让他动用齐格菲家这个后盾。萨克斯想借由给予军官的社会地位，让她成为公众人物，保护她免于非人道实验。

事情很顺利，于是少女当上了少尉。

不过，这当然是有名无实的少尉。

萨克斯用严肃的声音说：

「虽然说起来很难听，这个地位只是装饰品。」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事先说明。即使少尉这个地位并不是她主动追求的。

在这个国家，就算有配得上少尉名号的实力与上进心，仍然有许多人无法当上少尉。应该说，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萨克斯的部下之中也有许多这样的人，考量到他们的付出，萨克斯必须说出「地位只是装饰品」的事实。

即使出身名门且拥有特殊的经历，突然将她任命为军官也可以说是对其他军人的侮辱。

「布伦希尔德，军官必须拿出相应的格调才行，绝对不能忘了这一点。」

「我明白了。」布伦希尔德在敬礼的同时说。

「那么，身为长官的我要交代第一份任务了。两个月后，少尉必须对环保团体『堤丰』进行某项说明。」

「说明吗？既然身为军人，工作不是上战场吗？」

「那样还比较轻松呢……」萨克斯说完搔了搔鼻头。

这其中也牵扯到许多复杂的政治因素。

少尉的地位能保护布伦希尔德免于非人道实验。所以，现在的研究机构似乎打算把她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他们提出的策略就是让布伦希尔德与名叫堤丰的环保团体接触。

堤丰虽然自称环保团体，实际上却是将龙视为神之使者的狂热宗教团体。

「累积善行的人类死后，灵魂会被身为神之使者的龙引导到称为永年王国的天堂」——如此过时的思想就是该团体的教义。

堤丰从以前就多次与伊甸的研究机构和军方爆发冲突。他们对于伊甸攻略作战及屠龙的行为都采取极度反对的立场。

而这时又有报社争相报导「龙的女儿」。

堤丰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对他们来说，龙是神的使者，所以他们不允许区区的人类自称龙的女儿。他们对研究机构与军方发出强烈的抗议。

接着，连这个「龙的女儿」将被编入军方的事都从某处泄漏了出去。虽然连笨蛋都猜得出来是从哪里泄漏的……

研究机构要求军方向堤丰负起说明的责任。他们要求本人亲口说明军方为何要让少女加入，而且布伦希尔德并非龙的女儿。

军方已经排除万难才将布伦希尔德升为少尉，所以已经没有立场再拒绝这个要求。

因此，布伦希尔德少尉的第一份任务就是「向狂热的宗教团体证明自己并非龙的女儿」，难度甚至高于随便一项军事作战。

少女因为害怕堤丰的偏激态度而退出军队，或是以「没有进行适当的说明」为理由来将布伦希尔德拉下少尉的位子——这就是研究机构准备的剧本。

……这些事情，上校都没有特地告诉少尉。

距离说明会的日期还有两个月。这么长的期间，让少女持续承受压力就太可怜了。

「放心吧，布伦希尔德只要说几句话就可以了。放轻松，我们也会事先彩排。」

「我明白了。我也会先了解那个名叫堤丰的团体。」

「不用想得太严肃啦，好吗？」

萨克斯想起少女在住院期间的认真模样。

明明已经努力研读资料、费尽唇舌地说明，对方却是无法沟通的狂热信徒……到时候，她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不过，这肯定是最初的一步。萨克斯希望她能克服这个难关。

这一个月来，布伦希尔德偶尔会在闲聊时露出笑容。萨克斯希望她在面对自己以外的人时，也能露出那样的笑容。

但愿布伦希尔德总有一天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欢笑——这就是萨克斯深切的愿望。

布伦希尔德出院后，活动据点会从医院转移到宅邸，也就是齐格菲家的住宅。她出院的日期与时间只有包含本人在内的少数人知道，而这么做是为了躲避媒体。这招似乎奏效了，布伦希尔德没有受到记者的追问，静静地搭上了接驳车。

齐格菲家的宅邸虽然位于首都正中央，却附设广大的蔷薇庭园与格斗训练场。

在高大的门前，许多佣人列队欢迎布伦希尔德抵达。

「……啊……」

布伦希尔德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交互看着同行的萨克斯与佣人们。

这一幕很温馨，让萨克斯不禁扬起嘴角。

「原本生活在无人岛的自己竟然有这么多佣人，也难怪会惊讶。」

原来她也有这种孩子气的一面。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抬头挺胸吧。别紧张，这里就是布伦希尔德的家。」

萨克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布伦希尔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我就送到这里。接下来，家里的人会负责接待。」

布伦希尔德回头面向萨克斯。

「上校，这段时间感谢您的照顾。」

她这么说，深深低下头。

她是个好孩子，真的变得很乖巧——萨克斯重新这么想。

「不好意思，上校。请问我最后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请问您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我，西吉贝尔特准将在什么地方吗？」

我想为自己初次见面时做出的失礼行为向他道歉——布伦希尔德说。

萨克斯很犹豫。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孩子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她说自己想杀了西吉贝尔特，当时萨克斯认为不该告诉她。

不过，如果是现在……情况或许不同。经过一个月，她变得相当温和。她说想道歉的那番话，听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然而——

「他从以前就总是神出鬼没，对我也不会交代行踪。」

萨克斯笑着这么敷衍。

他并不是不相信这孩子。

只不过，自己跟朋友约好，绝对不能对布伦希尔德透露他的行踪。

（毕竟那家伙只有我这个朋友……连我都背叛他就太可怜了。）

即使布伦希尔德已经变成好孩子，也不该违背约定。

「这样啊。」

布伦希尔德的脸上浮现可爱的笑容。

「如果他有联络您，希望您能告诉我一声。」

布伦希尔德行了一礼。

「嗯，一定会联络。」

如此说完，萨克斯离开了宅邸。

诺威尔兰特帝国军的将校十分怠惰。

因为早上不论几点起床都无所谓，所以有许多夜猫子。

军中有不少艺术爱好者，他们会在工作时间画画或写诗。

从民间加入军队的人总是早早就起床，遵守严格的规范来锻炼自己；同一时间的将校却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度过享用点心的悠闲时光。

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将校都是贵族出身。能批评贵族的，只有王室或大主教，或是同样身为贵族的人，但他们不会这么做。因为维持自身的权力与现状，就是他们的人生目标。

诺威尔兰特这个国家是靠着西吉贝尔特·齐格菲或约翰·萨克斯这些忠于职务的少数将校，才能持续运作。

齐格菲家的佣人都认为布伦希尔德也会过着同样闲适的生活，认为她获得的少尉头衔只不过是一时的职位。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就像玻璃一样。

她的头发带有透明感。肌肤白皙、手掌小巧以及手指纤细，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任谁也想不到，这副模样的她竟然会主动进行严苛的训练。

她会在清晨起床，按照自己设下的规范，固执地磨炼自己的肉体，贪婪地吸收知识，并早早就寝。

她待人和善，处事圆滑。她也很善解人意，一点也不像是在无人岛上长大的孩子。她很亲近佣人们，但也没有忘记对他们保持敬意。所以，佣人们也变得想尽量回应布伦希尔德的请求。

然而，他们无法实现她的愿望。

布伦希尔德对佣人的请求只有一个。

「能不能告诉我，西吉贝尔特父亲大人目前身在什么地方呢？」

可以的话，佣人也想回答她。不过，他们办不到。这阵子，身为当家的西吉贝尔特总是不对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远征地点。

在一身雪白的容貌之中，只有红色的眼瞳带着热度。

宅邸有几个具备齐格菲血统的军人，但没有人像布伦希尔德这么勤奋。

除了唯一一个人——西吉贝尔特的儿子西格鲁德·齐格菲以外。

单就自我锻炼的严苛程度，西格鲁德更胜布伦希尔德。

因为布伦希尔德晚上总是很早就寝，西格鲁德却连睡觉的时间都拿来锻炼。

西格鲁德是十七岁的下士。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他从最低阶的士兵开始做起，花了三年晋升为下士。

然而，布伦希尔德一下子就当上少尉，而且年仅十六岁。再加上，她还是女儿身。

开什么玩笑？爸爸为什么让这种家伙比我更……

西格鲁德会感到愤怒也很理所当然。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布伦希尔德是个傻子，只将少尉的头衔当作一时的职位，西格鲁德还有办法接纳她。毕竟自己总有一天能超越她，只是不足挂齿的一个人。

可是，布伦希尔德不但勤奋，似乎也有才干。

「少尉。」

某天，西格鲁德向布伦希尔德搭话。私人教官的上午课程结束时，西格鲁德特别在教室外等待她走出来。

「西格鲁德下士。」

少女晃着白金般的秀发，看着西格鲁德。

「哦，你还记得区区一名下士的名字啊？真是荣幸之至。」

「对于士官以上的各位，我都记得名字。」

士官。

在这个国家，下士是士官之中最低的阶级。也就是说，西格鲁德勉强挤进了布伦希尔德认为值得记住的范围内。对阶级低于自己的西格鲁德使用敬语的行为也很讽刺。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心态简直就是在找碴，但感情不会骗人。

我不喜欢这家伙。

布伦希尔德的纤细肢体穿着全新的红色军服。

「假如少尉有空，能不能陪我进行军队格斗技的训练呢？」

「军队格斗技？为什么？」

西格鲁德其实想假借格斗技训练的名目，把布伦希尔德痛打一顿，不过——

「我听闻少尉曾在军营医院的体能测验，特别是格斗技的项目留下非常高分的纪录。请您务必指导我这个才疏学浅之人。」

西格鲁德是否为才疏学浅之人，必须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虽然生性强势且有些粗暴，在同梯的军人之中，不论在学业还是格斗方面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

「我的体术与标准的军队格斗技不太一样。我不知道是否有帮助，但如果您不嫌弃。」

听说少尉下午的行程已经满档，包含课程与任务之一的说明会准备工作。于是两人约好傍晚六点在训练场碰面。

格斗训练场天花板是打通的构造，被西斜的阳光照射着。西格鲁德站在让人联想到竞技场的宽敞空间正中央。早在约定的三十分钟前，他就已经抵达训练场了。

西格鲁德已经换上适合训练的高机能服装。他的衣服到处都有被沙尘弄脏的痕迹，汗水沿着尖刺状的黑发滴落。

完成热身了。身体的状态相当好，心理方面也已经作好万全的准备。一想到能用铁拳教训那张装模作样的脸，内心就感到亢奋。自己一定能拿出最好的表现。

布伦希尔德少尉在刚好的时刻现身。

她就跟中午见面时相同，穿着那身全新的军服。

这一点没什么问题。军服也是高机能性的衣服，所以穿着军服赴约并不奇怪。可是，她夹在腋下的那本《环保团体堤丰的历史》到底是什么玩笑？

啊啊，没错。我对这家伙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看不顺眼。

（不打倒这家伙，我就永远无法得到爸爸的认可。）

西格鲁德一语不发地摆出架式。

这就是开始训练……应该说霸凌新人的信号。

「那么——」

少尉这么说的下一个瞬间……

不知为何，西格鲁德仰望着天空。

（咦？什么？）

后脑勺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痛楚。

（……发生什么事了？）

布伦希尔德少尉在一旁读书。红色的眼睛注意到了西格鲁德。

「您刚才失去意识了。」

「……啥？」

她在说什么？

「我使用了绞首技，按压您颈部的粗壮血管。这么做可以阻止氧气流向脑部，使对手瞬间昏厥。」

…………

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我输了吗？

什么都办不到，甚至连自己受到什么对待都不知道——

就被这个女人打败了吗？

「开、开什么玩笑！」

西格鲁德立刻起身。

「再一次！再跟我对打一次！刚才只是你运气好而已！」

西格鲁德被怒气冲昏头，所以忘了对长官使用敬语。不过布伦希尔德并不是会介意这种小事的人。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嗄？你想逃吗？」

「不是的。就寝前进行剧烈运动会影响入睡，造成我的困扰。」

回过神来，原本的红色晚霞已经变成闪烁的星空了。

「我……到底躺了多久……请问？」

或许是感受到夜晚的寒气，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

「大约一个小时。目前时间刚过七点，如果您还需要进行格斗技训练，请明天同一时间在这里碰面。」

布伦希尔德阖上书本，离开训练场。身穿红色军服的背影可说是一尘不染。

「……该死的！」

我明天一定要让那家伙的军服沾满尘土。

这一天，西格鲁德狠狠锻炼自己的肉体直到夜深人静，才到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不过到了隔天，西格鲁德还是赢不了。

能在昏倒之前看见布伦希尔德接近到仿佛要亲吻自己的距离，或许算是某种进步吧。

下一个瞬间，视野已经切换成星空，时间也往前推进了约一个小时。

布伦希尔德少尉就在一旁悠闲地阅读一本册子，标题叫做《欢迎加入堤丰》。那是狂热的环保团体发行的文宣。

啊啊，对了。听说这家伙最近要向堤丰举办说明会，她似乎在了解堤丰的闲暇时间，顺便陪西格鲁德进行训练。

「如果您还需要训练，明天再见。」

阖上册子的声音，以及身穿干净军服的背影。

例行公事般的景象持续了大约七次。

第八次交手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开口说：

「今天的训练是最后一次了。我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西格鲁德无法反驳。

交手了七次……不，或许不该称之为交手。因为下士连触碰到少尉都办不到。

对布伦希尔德来说，对付下士只是浪费时间。

「……我明白了。」

说完，西格鲁德摆出架式。

布伦希尔德也摆出架式来回应他。到今天为止，她明明从来没有做出这种举动。

「因为是最后一次，我会用标准的军队格斗技来对付您。」

——竟敢小看我。

我要让你后悔自愿加上军队格斗技这项不利于自己的条件。

西格鲁德看见布伦希尔德靠近的模样。这一天，他确实看见了。

在思考之前，西格鲁德便采取行动。他往后退，拉开对手逼近的距离。如果对手发动攻击，他打算趁机使出一记反击，但布伦希尔德并没有那么轻率。她预料到西格鲁德的反击，同样向后退。

尘土扬起，弄脏了她的军靴。

双方重振旗鼓。

这次由西格鲁德主动进攻。

其姿态宛如闪电之箭。

使出电光石火般的冲刺后使出的一击。这是曾经击倒教官，西格鲁德的拿手绝活。其动作逼近人类体能的极限。

不过，少女以仿佛月光的顺畅动作招架住雷光般的一击。下士的拳头与少尉的手掌因此交错。

手套从少女的右手脱落。

两人再次互相瞪视。

——今天搞不好能赢过她。

西格鲁德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上升了。

双方展开一段互不相让的攻防。

不断攻防。

……不断攻防。

然后，西格鲁德察觉到。

……这个女人正在放水。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不眠不休的努力开花结果了。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变得更俐落，让布伦希尔德找不到破绽。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布伦希尔德错过了好几次明显可以进攻的时机，让西格鲁德即使不情愿也能察觉到。

（……难道因为是最后一次，她才想认真训练我吗？）

她正在放水。光是用军队格斗技来对付自己就对她不利了，最后甚至还……

西格鲁德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原本的架式失去气势与力量。

布伦希尔德急速逼近，用右手抓住他的脖子。

「你就夺走吧。」

西格鲁德自暴自弃地低语，布伦希尔德便停了下来。除了抓住西格鲁德的脖子以外，她没有做出其他动作。

「夺走？夺走什么？」

「全部。」

西格鲁德自嘲地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知道您是西格鲁德下士。」

「我的名字是西格鲁德·齐格菲，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的独生子，也是你的哥哥。」

布伦希尔德很疑惑。

「独生子……？既然有儿子，为什么西吉贝尔特准将还要让我继承巴尔蒙克……」

「这表示他对我没有任何期待。」西格鲁德用自暴自弃的不屑语气说。

他早就隐约察觉了。

从自己以二等兵的身份被编入军队时开始。

因为西吉贝尔特沉默寡言，所以他只是还不确定。

以为父亲的意思是要他从最基层开始往上爬。

他希望是如此。

可是这份希望被布伦希尔德打碎了。

就因为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的她突然当上了少尉。

西格鲁德才突然明白，那个人的心里也有所谓的「特别」，而自己一点也不「特别」。

……嘴里尝到一股咸味。

再怎么逞强、再怎么努力，总是自欺欺人地维持至今的自我认同遭到摧毁——

他也不免想哭。

「您为什么要哭呢？」

布伦希尔德提问。

「还要我说你才会懂吗？那我才不说。」

父亲的期待、父亲的宠爱、父亲的特殊待遇、父亲的……

这个完美无缺的少女或许无法理解被夺走的事物有多么珍贵。

不过，布伦希尔德的回答——

「那一点我能明白。」

出乎西格鲁德的预料。

「我不懂的是，为何哭泣的不是我，而是你。」

她的口气变了。

（……这家伙是谁？）

在宅邸遇见的那个玻璃般的深闺千金已经消失。

西格鲁德发现自己所说的话触怒了少女。

指甲陷进肉里。

现在的模样肯定才是这个女人的本性……

「你的父亲夺走了我的父亲。然后，他施舍了我根本不想要的地位和环境给我。」

——想哭的是我才对。

勒住喉咙的手更加用力，这不是少女该有的力道。气管遭到压迫，发出狼狈的声音。

「如果我杀了身为儿子的你，那个男人会难过吗？这么做可以让那个男人尝到我感受过的绝望，还有我现在的黑暗念头吗？告诉我……」

原本如石榴石般美丽的红色眼瞳，现在的色调变得像地狱之火一样。

「啊……唔……」

在闪烁的意识之中，西格鲁德连接字音。

「跟我相比……你……如果……」

「我？我怎么了？」

「你如果死了……那个人……会更难过……」

布伦希尔德的眼睛稍微睁大，熊熊燃烧的火焰在摇曳后消失。

她放松力道。

西格鲁德一边咳嗽，一边挣脱布伦希尔德的右手。

褪去手套的右手被银白色的鳞片所覆盖。战斗的期间，西格鲁德并没有察觉。

「你……那只手……」

布伦希尔德的右手是龙的手这件事，只有一部分的高官才知道。西格鲁德原先当然也不知道。

刚才布伦希尔德说出口的话闪过西格鲁德的脑海。

她愤恨地说：「你的父亲夺走了我的父亲。」

难道布伦希尔德口中的父亲是——

「我是龙的女儿。」少女说。

西格鲁德还以为……她一直都过着轻松的生活。不，是想要这么认为。因为他很讨厌布伦希尔德。

「你喜欢你的父亲……吗？」布伦希尔德有些迟疑地问。

如果她在几分钟前问出这个问题，西格鲁德恐怕不会回答。

不过，现在——

「……喜欢。我很尊敬他，也想变成跟他一样强的屠龙者。」

「……明明是那种父亲。就连那种父亲，也有孩子愿意爱他吗？」

西吉贝尔特·齐格菲的加农炮巴尔蒙克葬送了白银巨龙这件事，西格鲁德也知道。所以，即使父亲被说成「那种父亲」，他也没有出言袒护。

「我也……喜欢自己的父亲。」

她这句话所指的父亲是谁，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我……大概应该向你道歉吧。」

可是，西格鲁德怎么想也不明白布伦希尔德为何要道歉。

「……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表达才好。人类的语言真是不方便……」

这么说完，布伦希尔德离开了训练场。

就算看着她那身满是尘土的军服，西格鲁德也一点都不感慨。

不知为何，悔恨、愤怒和嫉妒都已经从他心中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从看似完美的她身上发现了复杂的烦恼。

知道她也跟自己一样是有感情的生物，让西格鲁德开始抱有不可思议的亲切感。

隔天中午，西格鲁德想为这几天持续找麻烦的举动道歉，于是带着礼物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便听见说着「请进」的优雅声音从门内传出。

布伦希尔德正要用午餐，所以坐在铺着白色桌巾的圆桌前。一旁的女仆刚好替她准备好午餐。

「少尉……我想为连日的失礼道歉……」

「您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

「我……」

……我不擅长应付这个女人的敬语。听起来就像筑起了一道高墙。

听过昨天的……真正的语气之后，现在这个语气就更像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布伦希尔德对女仆使了一个眼色。女仆察觉她的意图，行了一礼之后走出房间。

「因为有女仆在，您好像不方便说话……」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色的眼睛凝视着西格鲁德，就像要看穿他的内心深处……让他差点退缩。

「……少尉是我的长官，没有必要对我使用敬语。」

「这样啊，你是介意我的语气吧。」

布伦希尔德马上切换说话方式。不知道是因为脑袋转得快，还是因为女性特有的观察力所致。

「你也不必对我使用敬语。我不是你应该尊敬的对象。」

「我不能这么……」

「我都已经特别支开别人了。」

高傲的说话方式让西格鲁德有些恼火。不过，这样总比机械化的敬语更能展现真心。

布伦希尔德来到这栋宅邸明明只过了约两周的时间，却已经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了。她就像从出生起就住在这栋宅邸似的，表现得很从容。自己也不能老是畏畏缩缩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西格鲁德用不客气的态度靠近布伦希尔德的桌子。因为少女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催促他坐下，于是西格鲁德便顺势入座。

事情就发生在西格鲁德正要将表示歉意的礼物交给布伦希尔德的时候。

「你能不能帮我吃掉这些？」

「咦？」

布伦希尔德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指着摆在餐桌上的五道菜。

「这些东西不合我的胃口，我每天都要花心思处理。」

「不合你的胃口……这些可是我们家族御用的厨师做的菜耶？」

齐格菲家的厨师都是从国内评价极高的餐厅挖角而来的优秀人才。纵使味觉当然因人而异……就算如此，餐桌上的五道菜真的连一道都不合她的胃口吗？

「我不能理解人类的料理。为什么要加工？真是多此一举。」

她用红色的眼睛鄙视用苹果与黄桃做成的果冻。

「我在岛上都是直接食用果实。」

「既然这样，你叫人家直接拿苹果给你不就好了？」

「那样也不行。因为食材本身就很差劲。我曾试吃过一次，味道就像沙子一样。」

白银岛上生长着馥郁甜美的果实。布伦希尔德吃着那些果实长大，所以吃不惯人类国家的食物。

「可是什么都不吃的话，你会饿昏喔。」

「不必担心。虽然觉得难吃，我还是会补充足以活动身体的热量。」

……西格鲁德已经能稍微理解，为什么这个女人在父亲心目中是「特别」的。因为这种现实主义式的思考模式，跟父亲有些相像。

「对了，那是什么？」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前方有西格鲁德握着的袋子。袋子用可爱的缎带包装着。

「啊，没有啦，这是……」

「根据我的推测，那是向我表达歉意的礼物吧。」

「这个嘛，是没错……但这个不能送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食物。」

袋子里装着饼干。

这是西格鲁德一早就到很受贵妇欢迎的甜点店，排队买来的东西。只要他吩咐一声，当然可以请佣人代为购买，但他为了反省而决定亲自排队。虽然混在一群女性之中让他感到有些羞耻。

「我会再买别的东西补偿你，所以……」

西格鲁德还没说完，布伦希尔德便从他手中抢走饼干。她用纤细的手指粗暴地扯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片饼干。

「原来如此，确实……」

布伦希尔德张开粉色的嘴唇，咬下饼干的一小角。

她用小巧的下颔反复咀嚼，然后再咬了一小口。

「……有合你的口味吗？」

「不，很难吃。味道真糟糕。这东西是结块的灰尘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又咬了一口。

「那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吃吧……」

「有些东西可以拒绝，有些则不行。而这属于后者。我吃下的是你替我买来这份饼干的心意。」

「……原来你也会面不改色地说些令人害臊的话啊。」

「因为在伊甸，不论是谁都以真心相待。我不能用在伊甸说话的语气来说谎。人的国度充满了谎言，我费了很大的心力才习惯。」

「……你这个样子，真的能向堤丰召开说明会吗？」

「关于堤丰的事，我正在加紧脚步准备，不过，没问题的。毕竟萨克斯已经教过我该如何说谎了。」

布伦希尔德拿出第二片饼干。

「你说……萨克斯教你……如何说谎……」

「嗯？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不是突然变得老实过头了？」

「我已经决定，要在不欺骗你的情况下达成目的。这可以说是一种原则。」

西格鲁德正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拿出第三片饼干的布伦希尔德说：

「你也要负责把我的午餐处理掉。别让我一个人吃难吃的东西。」

「我倒不觉得难吃就是了……」

西格鲁德这么说着，开始吃起桌上的菜肴。味道非常好。

看着嘴上嫌难吃却一片接着一片吃着饼干的少女，西格鲁德心想——

这个女人跟父亲很像。

不过，他们在根源的地方或许正好相反。

解决午餐之后，西格鲁德从座位上站起来，同时说：「祝你的说明会顺利。」

「希望你可以再来帮我处理食物。」

布伦希尔德对正要离开的西格鲁德说。

少年只转头回应。视线一旦对上，少女便垂下眼睛，用有点退缩的音调补充说：「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少年举起右手代替回答。相对于连日找碴的行为，布伦希尔德的请求实在太简单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西格鲁德都会去帮她处理餐点。

布伦希尔德的语调既冷淡又高傲。她也缺乏表情。不过，西格鲁德替自己吃掉餐点的时候，她会表现出细微但明确的喜悦，嘴角会有点笨拙地上扬。比起对佣人展现的灿烂笑容，西格鲁德觉得她这个表情更好看。

布伦希尔德是个表里不一的女人，但不知为何，她会对西格鲁德吐露内心真正的想法。虽然她既高傲又无礼，西格鲁德也能相对地表现出真正的自己，所以感到很舒坦。

布伦希尔德是会出现在报纸上的名人，在佣人之间也有很高的人望。她只对自己展现隐藏的一面，让西格鲁德怀抱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帮她处理餐点的事，一开始是为了表达歉意。

现在却慢慢转变为快乐的时光。

不知是第几次的用餐时间，布伦希尔德向西格鲁德问：

「我问你，为什么这栋宅邸的人都不知道主人在什么地方？」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最近这阵子，西格鲁德的父亲就像失踪了一样，总是在远征。他平常明明至少会说自己要前往哪片海域，这次却连这一点都没有提到。只不过，就算知道他在哪片海域，也没有人能追上航行在汪洋中的军舰，所以告知去向的行为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因此，直到布伦希尔德提起为止，西格鲁德都没有发现父亲这次并未告知自己的远征地点。

「就连你这个儿子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是啊，我没听说。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几乎都不在首都。可是，再过一年应该就会回来了。」

「一年？他平常都离家这么久吗？」

「才一年有什么好惊讶的。久一点的话，他还曾经三年不在家呢。」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肩。

「那真的很久……」

诺威尔兰特帝国忙于攻略全世界的伊甸，而关键的加农炮巴尔蒙克只有西吉贝尔特能够使用。比起陆地，准将在海上度过的时间还比较长。

「龙明明不会袭击人，人却忙着袭击龙。你们真应该被龙袭击一次，这样你们就能了解龙的恐怖了。」布伦希尔德说起如此吓人的话。

难道她打算以龙的女儿之名，对尼贝龙根这座城市发起报复性恐怖攻击吗？

「要是做出那种事，你会下地狱。因为除了爸爸以外，还会波及无辜的民众。」

「我可不想下地狱。」布伦希尔德叹着气说。

这家伙的玩笑不只难懂，还很难笑。

某个假日。

西格鲁德邀请布伦希尔德一起去看电影。

「我的跟班送了我两张票，不用可惜。」

「我拒绝。我会对你坦白真心话，但是我非常讨厌尼贝龙根这座城市，根本一点也不想上街。」

「可是，你或许会喜欢这部电影的内容喔。」西格鲁德扬起嘴角说。

布伦希尔德一脸狐疑地说：「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部灵异电影。」西格鲁德得意地说。

「电影里的人会接二连三地被幽灵袭击。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你说人类应该被袭击一次看看。」

「啊啊，嗯。」说着，布伦希尔德用手指抵着嘴唇思考。停顿了一阵子之后，她勉为其难地说：「既然这样，那好吧。」答应了这个邀约。

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一起走在街上。前往电影院的期间，布伦希尔德始终低着头，就像想尽量避免让街上的景色进入自己的视野。

这部电影可以用差强人意来形容。正如事前听说的内容，幽灵会接二连三地袭击人类。对看过不少电影的西格鲁德来说，甚至有些无聊。

他有点担心这部电影会不会让布伦希尔德感到无聊，于是在播放的期间侧眼观察隔壁座位的她。

令人意外的是，布伦希尔德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大萤幕。

所幸，西格鲁德的担心似乎只是杞人忧天。虽然是一部有点无聊的电影，既然布伦希尔德看得很投入，少年便觉得不虚此行了。

走出电影院之后，西格鲁德问起布伦希尔德的感想。

「很耐人寻味的故事。」少女说出这种不可爱的感想。

「不是啦，你难道没有……别的感想吗？像是很恐怖，或是看到人类被干掉的样子让你觉得很舒压……之类的。」

「那种感想当然也有。」布伦希尔德如此承认，不过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个害怕幽灵的女孩子。

「这部电影让我思考很多。」她这么说的声音俨然就是个哲学家。

「你根本一点也不怕嘛。」西格鲁德叹息着这么说。

不过，布伦希尔德并没有说谎。

看完电影的当天晚上。

结束每天的例行锻炼，正要返回房间的西格鲁德经过齐格菲家的蔷薇庭园。

就在此时发现了布伦希尔德的身影。

庭园中有许多盛开的红色花朵，一名少女坐在中央的喷水池边缘。她那原本呈现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的洗涤之下，染上了偏蓝的色泽。

或许是色调的关系，少女这副模样在西格鲁德的眼里显得很寂寞。

西格鲁德走向布伦希尔德。少女似乎正陷入沉思，即使少年站在一旁，她也没有察觉。

「你在做什么？」

西格鲁德出声搭话，布伦希尔德才终于抬起头来。

「什……啊……不……」

布伦希尔德似乎完全乱了方寸，顿时语塞。真是出乎意料的反应。西格鲁德所认识的布伦希尔德是个毫无破绽的女人。她竟然如此慌乱，显得形迹可疑。

西格鲁德发觉气氛即将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所以，西格鲁德代替语塞的布伦希尔德继续说：

「你平常明明都很早睡，你知道现在已经要跨日了吗？」

「……跨日？……这样啊，已经这么晚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子，布伦希尔德才继续说：

「我很害怕，所以睡不着。」

「害怕？害怕什么？」

能够秒杀西格鲁德的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指跟你在白天看过的电影。」

电影——那部灵异电影吗？

「那部骗小孩的电影哪里可怕了？我觉得跟幽灵比起来，你还比较强呢。」

西格鲁德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少女的阴暗表情却仍然没有改变。

「那部电影让我开始思考关于死亡的事。」

西格鲁德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在那部电影中，死者化为幽灵，徘徊于人世间……那是真的吗？我死去的时候，会有那么快乐的未来在等着我吗？我是不是注定会有更悲惨的下场呢？」

——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布伦希尔德垂下眼睛。看来她是真的感到害怕。

「……看完那部电影，没有人会思考这种事啦。」

说着，西格鲁德在布伦希尔德身旁坐下。

蔷薇庭园里充满甜腻的气味。不过，其中也混合了一股好闻的香气。空气中微微飘着某种自然的气味，来自于吃着伊甸果实长大的布伦希尔德。

「我听说蔷薇的香气具有安眠效果，但对我似乎没用。就跟果实一样，连花朵也远不及伊甸。这股恶臭让我想吐。」

「是喔。」西格鲁德只是这么回答。

后来，两人沉默了一阵子。西格鲁德没有继续向布伦希尔德搭话，只是待在她的身边。

所以，布伦希尔德主动开口问：

「你不回房间睡觉吗？」

「那可不行。」

「为什么？」布伦希尔德有点疑惑。

「因为你不是害怕得睡不着吗？老实说，我没办法理解你到底在怕什么，但你现在睡不着是我的错吧？」

因为他没有多想，就邀请布伦希尔德去看了灵异电影。

比起孤零零地待在庭园，就算身边只有像自己这样的家伙在，应该也能舒缓她感受到的恐惧吧——西格鲁德这么想。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天亮吗？」

「我也有可能暂时去上厕所就是了。」

「……你真蠢。」

虽然不明显，但布伦希尔德笑了，笨拙地扬起嘴角。这个表情很生动，与她在佣人面前露出的客套笑容不同。

西格鲁德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这种笑容。

布伦希尔德站了起来。

「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现在我或许睡得着。」

「真的吗？」西格鲁德仰望着布伦希尔德问道。

「如果你担心的话，就算来我的房间也没关系。假如你跟我一起睡觉，肯定能缓和不安的情绪。」

「啥……」

这次轮到西格鲁德不知所措了。少年红着一张脸，迅速站起来。

「你这笨蛋……！不要轻易对男人说出这种话！就算我们是兄妹……」

「为什么？」布伦希尔德这么反问的表情中带着小恶魔式的笑意，少年却慌张得没能注意到。

「那么说的意思是……你在无人岛上长大，所以可能不清楚……但男女一起睡觉……就表示……那个……」

看着西格鲁德结结巴巴的模样，布伦希尔德终于忍不住大笑。她按着腹部，眼角甚至渗出泪水。

「受不了，你这个哥哥捉弄起来还真有成就感。」

听到这句话，西格鲁德才终于理解。

「你这个……！你是明知故犯吧？」

「那还用说。说得更精确一点，我连你会结巴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西格鲁德萌生揍她一顿的念头。

不过，终究还是作罢。

比起刚才那副寂寞的样子，她大笑的模样看起来好多了。

「跟你在一起很快乐。」少女说。

「这样啊。」这么回话的少年也不否认。

「所以，我希望你别跟我走得太近。」

少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碍到你了吗？」

「完全没有那回事。考量到我的立场和目的，我应该欢迎你。」

「既然这样，那不就好了吗？」

「是啊，不过……」

阴暗的乌云遮住了月光。布伦希尔德暂时陷入沉思，然后开口说：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少女先是这么说，然后又说：

「但我一定会深深伤害你。」

现场再次被沉默笼罩。

布伦希尔德看似在等待西格鲁德反问：「那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然而，西格鲁德没有这么问。他虽然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理由很简单。

因为那肯定不是什么开心的话题。

因为原本独自待在蔷薇庭园的少女正要回房。

——如果我发问了，这家伙又会再次失眠。

这份担忧使得西格鲁德紧闭双唇。

两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布伦希尔德就像放弃似的转身背对西格鲁德。娇小的背影看起来隐约有些忧郁。

留在庭园的西格鲁德仰望夜空。

到头来，他还是没能让少女带着笑容返回房间。

叹息逐渐融化在夜晚的空气里。

向堤丰召开说明会的日子终于来临。

会场是位于首都的公民活动中心，在名人演讲时会使用的宽敞讲堂中举办。讲台前有许多椅子呈阶梯状排列。

现场阶级最高的人是布伦希尔德少尉。萨克斯上校原本也预计前往现场，不过布伦希尔德说：

「我毕竟是少尉，不能总是依赖上校的照顾。」

所以萨克斯只好放手。

宽敞的讲堂渐渐坐满了人。

最后共计有约三百人的堤丰成员聚集到现场。

其中也有以布伦希尔德为目标的新闻记者想入场，却在布伦希尔德的指示之下被排除在外。她说这么做的目的是尽量减少对堤丰成员的刺激。

聚集在会场的成员安静得出奇。负责护卫年幼少尉的军人们都认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于是感到不安。堤丰虽然对外自称是环保团体，实则是个激进的宗教团体。

布伦希尔德明明还没有上台，讲堂内却已经弥漫对她的敌意与恶意。

堤丰的成员将布伦希尔德·齐格菲视为「亵渎式的存在」。

屠龙贵族——齐格菲家对崇拜龙的堤丰来说是头号敌人，而其血亲竟然还自称龙的孩子，这简直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今天的说明会主题是「说明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并非龙的女儿」。

不过堤丰方面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愿意把话听进去。

堤丰出席这场说明会的目的非常简单，那就是澈底击溃自称龙之子的小丫头，让她再也不敢出来抛头露面。

他们也有可能引发暴动，所以军人们都非常紧张。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说明会开始的时间到了。

身穿军服的布伦希尔德·齐格菲少尉登上讲台。

堤丰的成员仍然很安静。不过，只要布伦希尔德说出任何一句话，不论内容对堤丰多么友善，他们都会发动强词夺理的总攻击。

「…………」

少女少尉保持沉默。

负责护卫的军人们认为，这也不能怪她。布伦希尔德应该也明白，自己正暴露在群众的恶意之中。她的外表虽然像个大人，内心却是十六岁的孩子。军人之中的一半正窃笑着心想「活该」，另一半则开始同情她。

就在这个时候——

弥漫整个会场的恶意开始缓和。

布伦希尔德开口说：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抽空前来参加，本次说明会即将开始。我是诺威尔兰特陆军少尉，名叫布伦希尔德·齐格菲。那么，首先请让我进行简略的说明……」

布伦希尔德·齐格菲的说明非常完美。正如事前的几次彩排，一切都很顺利。

不久之后，堤丰方面共同抱有的恶意消失了。

说明结束时，现场的气氛有六成是对布伦希尔德抱持好感，有三成是对她感到疑惑。而就连这份疑惑，也不包含敌意。剩下的一成甚至泪如雨下、鼓掌喝采，或是阖起双手做出祈祷般的姿势。

虽然这是最好的结果，同时也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这场说明会根本不可能完美落幕。

即使布伦希尔德如彩排般完成说明，堤丰也绝对不可能对此满意。他们的目的是攻击布伦希尔德，根本不可能对布伦希尔德献上掌声。

但事实上，说明会在少部分人陷入狂热的平和气氛之下结束了。负责护卫的军人们都感到疑惑，却也认为布伦希尔德的说明确实很恰当，于是只好就地解散。

顺利结束说明会的当天晚上。

事情就发生在锐利的新月闪闪发光的深夜。

有三十二头黑龙与十头白龙，总计四十二头龙突然袭击尼贝龙根这座城市。

虽然诺威尔兰特帝国以屠龙闻名，这里又是其首都，却没有准备好承受龙的袭击。不，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会为龙的袭击作好准备。因为龙终究是伊甸的守护者，除非伊甸遇袭，否则不会攻击人类。

龙成群结队攻击人类的行为，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来袭的龙体型大约是一头五公尺到八公尺左右。虽然在分类上属于中型，其利爪却能削铁如泥，巨颚则能轻易地咬碎人头。凭手枪根本无法打穿坚硬的鳞片。

人们仰赖的西吉贝尔特准将并不在首都，他与加农炮巴尔蒙克都正在远征的路上。

城市陷入严重的混乱。

人们在龙的袭击之下到处逃窜时，有一名少年勇于面对龙。他就是西格鲁德。

警察组织根本无力阻止龙的入侵，于是陆军接到了出动的要求。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态让陆军迟于应对，浪费了不少时间才下令派出部队。认为乖乖等待命令就无法保护民众的西格鲁德决定单独击退龙。

可是，成果并不理想。

在红砖砌成的拱桥上，西格鲁德正与一头黑龙对峙。为了让差点遭到黑龙袭击的亲子逃走，他自愿成为诱饵。

西格鲁德手上的剑已从正中央折断。他本身也受伤了，从额头上流下的血遮蔽了右眼。

他只能一味地防守，怎么也无法打倒敌人。原因并非西格鲁德很弱，而是龙与人类之间原本就存在如此巨大的力量差距。西格鲁德懂得使用枪械，所以一开始用机关枪应战，然而即使耗尽所有子弹，他还是连一头龙都杀不死。

他所对付的黑龙飞了起来，挥舞爪子。

西格鲁德用断裂的剑尝试防御。可是敌人的力气太大，使得剑旋转着飞离了西格鲁德的手。没能完全抵挡的爪子撕裂了右脚的肉。

「——唔！」

西格鲁德当场跪下。他已经无法逃跑，也无力防御了。

「该死的……」

黑龙的无神双眼瞪着西格鲁德。然后，黑龙再次接近他。

西格鲁德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不是被龙爪切成两半，就是被龙颚咬碎身体。

然而，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

一个银白色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介入西格鲁德与龙之间。

黑龙的动作因此停止。

静止之后，黑龙只有头部动了动。其头部往下方滑落，龙的脖子被斩断了。当首级掉落到路上，没有头的身体便接着倒下，发出响亮的声音。

「你没事吧！」

这个声音虽然急迫，听起来却很耳熟。这时，西格鲁德总算察觉银白色影子的真面目。

「布伦希尔德……？」

眼前是带着传统式屠龙弯刀的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飞奔到困惑的西格鲁德身边。「你为什么不等待出动命令！」她生气地这么说，同时触碰西格鲁德的脸与身体，确认西格鲁德的伤势。

「虽然伤口不浅……看来没有生命危险。」

布伦希尔德露出安心的表情，然后从西格鲁德身边退开。

「你乖乖待在这里。」

「如果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当初就不会不等命令就上街了……」

西格鲁德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右脚的伤而差点跌倒。布伦希尔德撑住了他。

「不行，你伤得太重了。」

布伦希尔德以半强迫的方式让西格鲁德坐下。

「要是再乱动，肌腱可能会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

虽然不甘心，布伦希尔德说得对，自己已经无力再战斗了。可是，即使无法战斗，还是有能做的事。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战斗了。我会撤退，免得再被龙袭击。」

若是不这么做，下次毫无疑问会死。

「不，你待在这座桥上吧。你随便乱跑才会给我添麻烦。」

不知为何，布伦希尔德要求他留在原地。

「你在说什么啊？这里可是桥的正中央耶。要是被龙袭击就无处可逃了……」

「没问题，我绝对不会让龙靠近。」

这句话让西格鲁德闭上了嘴巴。因为少女的话里没有任何动摇。这家伙一定有办法能让龙不靠近桥吧。她所说的话强而有力，足以让人如此相信。

「……知道了，我会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混杂着放弃。

（不只是格斗训练的时候，连实战也是这样啊……）

自己在任何方面都比不上布伦希尔德。

若说自己不悔恨，那就是谎言了。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布伦希尔德才配得上屠龙者的称号。

所以——

「保护……」

少年决定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少女。

「保护城市，保护民众吧。」

这番话实在太窝囊，使得西格鲁德差点泛泪，却又勉强忍住了泪水。

听到西格鲁德所说的话，布伦希尔德陷入短暂的沉默。停顿了一下子之后，她开口说：

「我是齐格菲家的女儿，也是少尉。」

弯刀在路灯的照耀之下闪着红色的光芒。

「我身为少尉，会善尽自己的职责。」

听到她这么说，西格鲁德就安心了。他认为布伦希尔德会继承自己的愿望。

西格鲁德安分地目送布伦希尔德跑走的背影。

单就结果而言，人类成功击退了龙。

但过程中造成了五十四名死者，以及约三百名的伤患。而且，成功杀死的只有四十二头龙中的三十二头黑龙，十头白龙则全都逃逸无踪。

不过在损害方面，这已经算相当低了。

因为布伦希尔德少尉浴血奋战，杀死了许多黑龙。

由于军方的应对太过缓慢，她的活跃显得十分亮眼。

与黑龙相对的银发在人们的眼中，简直如同正义与慈爱的象征。被她救了一命的人都不是称她为少尉，而是称她为屠龙者。

布伦希尔德高举屠龙弯刀、斩杀邪龙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民众的眼里。

而且，民众也看到她被好几头龙包围并蹂躏的模样。

人们都说，白龙比黑龙更强。

人们都说，屠龙者独自战斗，最后终于筋疲力尽。

屠龙少女再怎么强，终究寡不敌众。

有人说自己看到断裂的弯刀飞越空中，鲜血从少女体内喷出的模样。白龙甚至开始啄食倒地的少女背部与腹部的肉。

民众以为自己的命运就到此为止了。

可是，这时候陆军的主力部队赶到现场。军方总算下达出动命令，在主力部队的协助之下，现场的民众逃过了一劫。

龙被驱散之后，一块肮脏破布般的东西留在原地。

那是被啃得血肉模糊，正用无法聚焦的眼睛注视着天空的布伦希尔德。

被抬走的红色军服上覆盖着另一层红色。

这就是短短几分钟前被誉为屠龙者的少女最后的下场。

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不管怎么看都已经回天乏术。

新闻争相报导关于这名少女的事。

布伦希尔德原本就是名人。年轻貌美的军官本来就话题性十足，如果再加上悲剧英雄的色彩，那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新闻有许多加油添醋的内容。有些报导宣称来袭的龙多达上百只，甚至耸动地将布伦希尔德少尉的活跃比喻为初代齐格菲传说。如果所有的报导都正确，就表示布伦希尔德少尉至少同时存在于三个地方，而且如战神般奋战过后，以各式各样的壮烈死法结束这一生。

事实究竟如何已经不可考，而且也没人感兴趣。

剩下的只有悲剧之屠龙者布伦希尔德的传说，以及对军方慢半拍的强烈谴责。

实际上，布伦希尔德并没有死。

报导她已死的新闻虽然与事实不符，却也无可厚非。毕竟布伦希尔德受了以普通人类而言绝对不可能存活的重伤。因为在伊甸成长的肉体远比人类更强韧，她才能保住一命。

被送进军营医院的她毫无疑问是命在旦夕。

她的情况始终非常不稳定。除了医护人员以外，没有人能与布伦希尔德见面。

最初获得会面许可的，是袭击一周后来访的萨克斯上校。时间非常有限。

萨克斯踏入病房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是连活动身体都有困难的状态。或许是睡着了，她正闭着眼睛。身体到处都缠着绷带，手臂上还插着点滴的针头，就连稍微露出的皮肤也呈现暗沉的红肿。

「……布伦希尔德。」

萨克斯并不是要呼唤她，只是因为看到这副令人痛心的模样而不禁喊出她的名字。

然而，少女苏醒了。

布伦希尔德微微睁开眼睛，缓缓转动眼球看着萨克斯。

「上……校……」

「别说话。我今天只是来看看而已。」

萨克斯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安抚少女。可是，他的内心相当担心，不想让少女消耗多余的体力。

「不用顾虑我，我马上就会离开。」

「怎么……这样……上……校，请等……一下。」

少女的眼睛泛起泪光。她的声音正在颤抖，似乎不只是因为受伤的关系。

「我……没有派上……用场吗……？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少尉吗？」

萨克斯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仿佛被钝器狠狠敲了一下。

「我……不想只当个装饰品……」

啊啊，原来如此。

萨克斯知道她曾经浴血奋战。

也知道她奋不顾身的努力之后，现在成了这种状态。

萨克斯原本不明白她为何要战斗到这个地步。

……难道是自己推了她一把吗？

现在回想起来，对堤丰召开说明会之前，她也曾经说过：

『我毕竟是少尉，不能总是依赖上校的照顾。』

我毕竟是少尉。

如果真是如此，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残忍的事？

萨克斯已经活了四十年，知道一句无心的话有时候会深深伤害他人。

明知如此，自己却对这个孩子犯下了这样的错吗？

就因为她的外表很成熟，而且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

自己明明很清楚。

她只是个女孩子。

十六岁的……

「才不是装饰品。」

如果可以，萨克斯很想紧紧握住她的手。

「布伦希尔德救了许多人的性命，做得很好。别说少尉了，所做的事情非常伟大，已经超越了阶级的范畴。」

「上……校……」

少女的眼角流出一道眼泪，沿着脸颊滑落。

「上校……萨克斯上校……」

我当时好害怕——少女如此吐露。

「被龙包围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然后……我的胸口……觉得好难受……为什么呢……」

我想见父亲大人。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萨克斯感到胸口一紧。

（……啊啊，西吉贝尔特。）

你果然判断错误了。

都已经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涌出。可是，自己绝对不能在少女面前哭泣，于是萨克斯勉强忍住。

应该待在这孩子身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一定会想办法。」

维护国家利益固然很重要。可是，女儿都变成这种状态了，第一个来看她的人竟然是我，这实在太奇怪了。

护理师走进病房，向萨克斯搭话。十分钟的时间限制快要到了。

「布伦希尔德，我……该走了。要好好休息……」

「不要……」

少女的双眼溃堤般溢出大颗泪珠。

「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因为布伦希尔德试图活动身体，护理师赶紧奔向床边按住她。

萨克斯压抑心中的苦楚走出病房。

心中抱着一定要让西吉贝尔特回到这孩子身边的坚定决心。

在那之后，时间又过了一周。

亲友终于获准探望住院的布伦希尔德。她已经从卧病在床的状态中，恢复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勉强坐起身的程度了。

西格鲁德带着小小的探病礼物，前往她的病房。

他敲了敲门，里头传出娇嫩的声音说：「请进。」

这间病房是个人病房。布伦希尔德露出风中残烛般的虚弱表情躺在床上，缠在脸与手臂上的绷带令人痛心。

可是，布伦希尔德一看到西格鲁德——

「什么嘛，是你啊。」

便这么说，轻松地坐起身。

「……你还真有精神。」

西格鲁德抱怨似的说。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每家报社都写得太夸大了，连我都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对了，最近应该是《飞翼报》最卖座，那简直是畅销小说。文中描述我单手拿着传说中的巨剑巴尔蒙克，单独面对数量破千的龙群，最后被碎尸万段而死。」

你想看就去翻翻书架吧——她笑着这么说。虽然西格鲁德知道这是她的幽默，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如果她不是伤患，西格鲁德早就揪住她的衣领了。

「……我很担心你。」

他挤出这句话。闻言，布伦希尔德显得有些惊讶。

「我在伊甸长大，身体比常人还要强壮。就算是普通人类的致命伤，我也能勉强活命。难不成你信了那些八卦报导？」

「问题不在身体是否强壮吧？」

从袭击的那晚以来，西格鲁德一直都很后悔。

他想起两人在桥上的对话。

西格鲁德把自己「保护城市，保护民众」的愿望托付给布伦希尔德。因为救了自己的布伦希尔德实在太过强大，而且当时还不确定敌人的总数，所以西格鲁德作梦也没想到她会输给龙。

西格鲁德对肤浅至极的自己感到厌烦。如果自己没有拜托她「保护城市」，布伦希尔德或许就不会受到濒死的重伤了。

「幸好你平安，真的……」

布伦希尔德暂时凝视着西格鲁德，用愣住的表情说：

「你真的在担心吗……？担心我……」

「不要让我说好几次。」

少女垂下眼睛，用微弱的声音说：

「那我真的……很抱歉……」

「我其实……也不是在生气啦。」

就像要缓解尴尬的气氛，西格鲁德抛出小小的探病礼物。礼物轻轻地落在布伦希尔德的病床上。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口粮。虽然还在试作阶段，不过这是军用携带口粮的最新版。你不是说过，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很难吃吗？既然如此，我觉得干脆忽视味道，只注重营养摄取的食物或许很适合你。」

「哦！这个想法很不错。」

布伦希尔德的双眼闪闪发亮，声音也很雀跃。她用缠着绷带的手打开包装，里面装着富含营养的三根棒状口粮。

「只吃三根就能补充一餐份的营养吗？」

「不，三根就能撑一天。」

「真是太棒了！」

西格鲁德第一次看到布伦希尔德这么高兴的样子。

「你这个男人还真懂女人心。」

「会为这种东西高兴的女人，世界上也只有你啦……」

不过，既然她这么喜欢，西格鲁德也愿意为她多准备一点。

每天吃饭都吃得这么不甘愿，真希望她能考虑一下在一旁看着的我是什么心情。

「不过，若要论没有味道这一点，这东西倒是比较优秀。」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前方是营养点滴。

西格鲁德说平常如果老是吊点滴，行动起来会很不方便，她就微微笑着赞同了。

「所以……军方怎么样了？军医担心会影响我的身体状况，就是不透露情报给我。从这几天开始，他们才允许我看报纸。」

「听说军方会破例让你晋升两个阶级。」

「哎呀，没想到连军方也相信八卦报导。」布伦希尔德扬起嘴角这么说。

不过，西格鲁德用低沉的音调继续说：

「这个嘛，因为晋升的事只是传闻，你听听就好。可是你在国民之间变得非常受欢迎，所以我想应该至少能拿到勋章。如果你转职当政治人物，大概能在选举中获胜吧。」

而且你的外表也不错——西格鲁德虽然这么想，却很不服气，所以没有说出口。

「这样啊……政治人物……原来如此……」

布伦希尔德用手抵着嘴边，暂时沉思了一阵子。

「我会参考的。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这次经历龙的袭击，人们已经发现尼贝龙根这座城市有多么脆弱了吧？你有没有听说高层打算怎么处理？」

「……有啊。」

西格鲁德的阶级是偏低的下士。不过，他另外还有齐格菲家这个管道，只要他有心，也能取得高层的情报。

「我确实听说了没错，但是……」

西格鲁德欲言又止。

布伦希尔德皱起眉头。

「但是怎么样？我认为西吉贝尔特准将有必要常驻在首都，或者……」

……实际上，这个议题确实浮上了台面。

国民强烈希望身为屠龙者的西吉贝尔特准将能够常驻在首都。发生了布伦希尔德的悲剧之后，现在的人们想要象征性的心灵支柱。与西吉贝尔特准将很亲近的萨克斯上校为了说服他，已经前往远征地点。准将似乎一口拒绝了，但不知为何，这次上校非常锲而不舍地与他交涉。

（可是，为什么她会在意这种事？）

……有个非常简单的答案。

这家伙想报杀父之仇。

（…………）

西格鲁德紧闭双眼。

——我问你，你打算杀了爸爸吗？

只要自己问出口，她应该会回答。

因为这家伙不知为何，只会对我说实话。

但是，西格鲁德害怕发问。

如果她用机械化的声音回答「没错」呢？

我该怎么办才好？

西格鲁德很尊敬父亲，不希望父亲死去。

可是，他也能理解亲手养大自己的父亲被杀死的布伦希尔德是什么心情。

虽然心里抱着不希望父亲死去的受害者式思考……

布伦希尔德反而才是受害者。

她原本在岛上过着和平的生活，却突然遭到人类袭击。而且理由还是抢夺资源，她当然不可能原谅。

各式各样的思绪在西格鲁德的脑中交错，但他实际上并没有烦恼那么长的时间。他顶多只停顿了五秒，布伦希尔德却像是看不下去似的开口说：

「你这么善良，对我来说是最大的误判。」

西格鲁德假装没有听见，也没有询问其中的意义。

到头来，他连布伦希尔德是否想杀死父亲也没有问出口。

西格鲁德就像要逃避，问了别的问题。

「……你为什么只对我说真心话？」

但这个问题——

「为了赎罪。」

就跟他想逃避的问题是完全相同的意思。

「我会杀了你的父亲。」

西格鲁德无言以对。

「你有权力阻止我。」

布伦希尔德开始单独对西格鲁德倾诉。

倾诉她当晚……不，她当天做了什么。

第一卷 第三章

『我自伊甸而来』

这是说明会的时候，讲台上的布伦希尔德看向堤丰等人后，真正的第一句话。

只是，用的并不是诺贝兰特的通用语言。

而是真声言语。

真声言语乃是立于一切交流顶点的沟通方式。都不用动嘴，连声音都用发出，就能对任何生物，传达自己想要传达的东西。

换句话说，想要限定传达的对象，用于进行秘密呼叫也是可行的。

会场内的堤丰成员对这意料之外的事态感到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但布伦希尔德依旧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龙的女儿这一报道确为事实。这点诸位通过我现在用真声言语与诸位交流这点，应该也能明白』

真声言语的存在鲜有人知。但是，以龙为信仰的堤丰，这些知识对于他们来说可以说是基础教育了。虽说在他们的认知上这是「龙的语言」，而非「万能的言语」，但这点并没有什么问题。不如说，就以龙的女儿自称这一现状来讲，这一认知差错反而是有利的。布伦希尔德事先已经对堤丰有过彻底的调查，对于他们这一认知差错也是有把握的。

『军方听不见我说的话，这些话语只能传达给诸位这些虔诚的信徒。而且并非通过耳朵，而是心。若有怀疑的话就请堵上耳朵试试吧。即便如此我的话还是能传达到的』

几人就像是她所说的那样塞上了耳朵。但是，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仍旧在持续着。

『现在我所使用的真声言语，并非是用我的嘴发出的语言』

布伦希尔德的嘴动了起来。「今天诸位能聚集在这里……」。

『我了解诸位的活动内容。信仰龙，死后，在永生王国中寻求灵魂的安宁……这完全正确。我便是被约定好能在永生王国安居的人类。我也想引导诸位前往永生王国』

会场中一直满盈到可谓邪恶的敌意逐渐消散。同时强烈的困惑也如波纹一般扩散开来。

『永生王国没有争斗。也没有人种与性别的差异。过于那边的国度，诸位应该也有所了解了，所以我不再赘述。龙是永生王国之神派来的使者，肩负着将积善之人的灵魂带到他的国家的使命。然而……神愤怒了。因为只在现世寻求享乐的人类，开始屠龙』

布伦希尔德继续保持着忧愁的面容。

『神正在考虑要不要舍弃人类。如此一来，虔诚而诚实的诸位也无法长年到达王国了。现在，诸位能够听到我的真声言语，却不能用其进行沟通，就是神想要抛弃人类的表现』

一部分的忠实信徒，动作夸张地用手捂住了脸。

『我被派来作为裁定者。人类，是否有资格被邀请至永生王国。诸位要想获得前往彼岸国度的资格，首先必须洗清屠龙的罪行』

——该被斩首之人的名字，就是西吉贝尔特·齐格弗里德。

『西吉贝尔特是我的父亲。要说跟我没有关系自然是骗人的。但是，我族所积累下来的罪过要是仅凭父亲的首级就能洗清的话……我愿意狠下心来。失去了屠龙者以后，这个国家应该会遭到他国蹂躏，民众会遭到屠杀吧，但心既然是干净的，死后的灵魂就能得到救赎。人生这一刹那间的幸福，和乐园中永生的安乐，哪边更好应该不言而喻了吧』

少女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信徒们。

『诸位想必都还在困惑着吧。无法理解状况的各位，不信任我的各位。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即便如此还是希望诸位能够相信我。今晚请到能望见月亮的卡农山来吧。那样的话，就能给诸位看看我身为龙的女儿的证据』

这便是，她在公开场合中秘密进行的演讲的大致内容。

卡农是诺贝兰特帝国北部一处龙信仰的圣地。

酷似荒野的土黄色山丘上，星星点点地生长着低矮的树木。祭祀龙的神殿朴素但却深刻地描绘了历史。

但是，现在神殿中只有布伦希尔德一人。布伦希尔德以少尉的名义，禁止了所有人进入此地。当然，少尉一职本来并没有这样的权限，但百姓对于少尉的权限范围所知甚少。拿着身份证明的军方大人物对他们如此发号施令，他们也只好因此照做。

布伦希尔德在落日时分就已经抵达大圣堂。

天花板绘有宗教画像。是龙将众多人类引导至天上国度的绘画。上升的龙在最上方，人们则是被它带领着朝上而去的这么一个构图。画面越是往下，色调越是暗。最下方则是被黑炎包裹的人们在痛苦地挣扎着。

引导众人的龙，身披白色的龙鳞。

绘画的标题叫『圣路西法龙的威光』。是中世纪的艺术家所画的。

怎能随意拿去使用呢，布伦希尔德默念道。

一想到这儿，心里便是一阵刺痛，陷入了自我厌恶。

挚爱之人的声音，在她心里复苏。

『智慧的果实会让你比谁都敏锐地体察到人心的微妙。但是，切勿因此去欺骗他人。因为神明会注视着你』

日渐西沉，人们三三两两地进入大圣堂。

是堤丰的信徒。虽然有几位心急的想要尽快看到证据——布伦希尔德是龙的女儿的证据——但都被布伦希尔德用真声言语制止了。

就算时间一过，一时半会儿，布伦希尔德还是没有动弹。因为她想尽可能多聚集些堤丰的信徒。

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聚集而来的信徒为四十二人。知道这个数量不会再增加后，布伦希尔德便开始讲话。

『首先感谢相信我并赶来这里的各位。我相信你们正是我真正的伙伴』

很难说前来大圣堂的所有人，都是信任布伦希尔德的。

也有在白天的说明会中完全相信布伦希尔德是龙之女而来到神殿的人，但人数不多。半信半疑者占了五成，剩下也是和白天时的同样的讥讽吧，以攻击布伦希尔德为目的。

尽管布伦希尔德察觉到了这些，但还是表示信赖他们，继续说道。

『白天我向诸位说过了。我是龙的女儿。现在就让诸位看看证据』

布伦希尔德将军服的右袖子卷起，将手套摘下。

覆盖白色龙鳞的手臂露了出来。

『这条手臂，覆盖着我父亲的龙鳞』

这样认同布伦希尔德是龙的女儿的人，应该，不可能没有吧。但是，多数人都是用可疑的目光看着她的手臂。以为是制作精巧的假臂吧。这也是理所当然。

布伦希尔德拔下一片龙鳞。红色的血微微流出。

布伦希尔德像蛇一样舔舐龙鳞后，将其交给附近的一位男性信徒。他的敏感度很强，是个热忱的信徒。白天的说明会也是泪目磅礴，是个现在光是看到布伦希尔德右臂就会感慨万千的年轻人。

『请吞下我的龙鳞吧』

信徒一时神情紧张，但片刻后他便「好、好的！」地喊着回复道后，将龙鳞放入了口中。

马上，青年的身体就开始发光。

「噢……唔……啊……」青年呻吟道。

背部开始噗噗地冒泡，隆起。肩胛骨冲破皮肤而出，化作翅膀。他的体内有雷电奔走，皮肤开始变成龙鳞。脖子越伸越长，脸变得像马一样细长，瞳孔变成龟裂般的纵长。犬齿像刀子一样大而锋利。

信徒的青年，姿态化作了一只白龙。体高约八米左右。

吞下龙鳞就能暂时变成龙。这是四年前来到这个诺贝兰特帝国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在他身上学到的。

众多信徒就呆在了原地。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场面时，人类大都是会静止的。过了一会儿后一部分信徒开始喊着害怕，试图逃跑。

『等、等一下！大家！』

留住他们的，是化作龙的青年的喊声。这声也并非咆哮，确实是青年的声音。而且是，真声言语。

『没事的！大家！我不会袭击各位的！』

因为青年的声音，本来试图逃跑的信徒们都停住了脚步。

青年的名字，叫阿列克谢。在堤丰之中也是特别诚实，受人信任的得高望重之人。正因为是他的声音，才得以叫住试图逃跑的所有信徒。

然后，正是因为知道他是这样的，布伦希尔德才选择把第一块龙鳞分给他。关于他在团体中的地位，只要看一看有关团体活动内容的小册子就能知道，他的虔诚信仰也是只要看到他本人就能确认。

『感觉到了吗？龙的力量』

布伦希尔德询问道。

『是的……。能够感受到体内深处涌现出强大的能量。很舒服……』

『理性和信仰都能保持清醒吧？』

『嗯。对神龙大人的忠诚毫无变化』

布伦希尔德靠近阿列克谢，触碰覆盖他体表的龙鳞。然后，面向信徒们说道。

『诸位，也请靠近他看看』

阿列克谢也为了向众人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向信徒们低下了头。

信徒们畏畏缩缩地靠近阿列克谢。然后触摸龙鳞感叹着它的兼用，触碰肌肉惊叹着它的强劲。

『龙鳞连枪弹都能弹开。无论怎样的剑和长枪都无法贯穿。然后，肉体之中蕴藏的力量连战车都能一口气横扫殆尽』

布伦希尔德看着阿列克谢说道。

『请默念让自己变回人吧』

阿列克谢紧紧地闭上眼睛后，变回了青年的姿态。

布伦希尔德取下一片自己的龙鳞，举起来展示给众人。

『这份力量，我想分给诸位』

有些人微微地激动起来。少女红色的眼眸，捕捉着这些人的身影，记忆下来。

布伦希尔德伸出食指指向天花板。

『请看天花板上的画吧。古时候，人的心是多么纯洁，多么真实啊』

指尖所向，是白龙引导众人的图画。

『这幅天花板壁画画的便是我们。我们必须变成龙，引导无知的人们。为了把龙鳞交给志同道合的人，我自伊甸而来。我想要将人类引导至永生王国。还请务必收下龙鳞，变成龙去战斗』

所有人都收下了龙鳞。

本来信徒全员就并不都是虔诚的。其中也有为了一己私利而试图使用龙鳞的人在。是虔诚的信徒，还是为了一己私利的人，从外表上是无法分辨的。

布伦希尔德给他们龙鳞之前，会宣称「信仰心检车」，提两三个问题。对信徒全员。问题的内容，信徒们是如何回答的并不重要。

布伦希尔德看的是，他们回答时眼神中的光芒，声音的起伏，以及手指和表情肌等的动作。布伦希尔德能够读取到人类无意识中发出的细微征兆，判断出她所面对的信徒是否为盲信者。

然后，对于盲信者，就在口中含过再交过龙鳞，

图谋不轨之人，就不在口中含过直接交过龙鳞。

除了阿列克谢以外的四十一位信徒，全员都拿到了龙鳞。

发出号令后，除了阿里克谢以外的所有信徒都吞下了龙鳞。

四十一个人就和阿列克谢一样变成了龙。

但是不同的是，四十一人之中，变成白龙的有九人，剩下三十二人都变成了黑龙。

白龙的眼中闪烁着知性的目光，一副困惑的样子注视着黑龙们。

所有黑龙则是面对布伦希尔德垂首，表现出服从的样子。

『心有不轨的人，都会堕落成黑龙』布伦希尔德虽然这么说了，但其实是谎言。

是黑是白，是由交过去的龙鳞是否带有布伦希尔德的唾液决定的。

布伦希尔德的唾液中，略微带有智慧的果实的成分。这一成分，使得他们变成龙之后还能保持知性行动。

但是，吞下不带有唾液的龙鳞后，那些人就变成服从龙鳞主人的黑龙。因为没有智慧果实的加护，他们无法抱有理智。黑龙只是对主人言听计从的仆人。

『白龙的诸位，诸位清澈的心灵都被神选中了。请回想一下成为黑龙的人们的品行。是不是平时有做过唾弃神明之事?不一定是虔诚的信徒吧?』

卑鄙的问题。不可能有人类，能够无时无刻不做一位虔诚的信徒。

但是，白龙们对于布伦希尔德的问题，不但没觉得卑鄙，不如说是感到莫大的赞同。会觉得卑鄙的人类，都已经变成黑龙了。

再加上人类时而会盲目相信的性格，现在这种「神选」的优越感，已经夺去了变成白龙之人「真正的知性」了。

（……嘛啊，果然变成白龙的……还是年轻人更多吧）布伦希尔德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布伦希尔德不将所有信徒变成黑龙是有理由的。

黑龙在布伦希尔德的支配下。但是，因为没有知性，所以不能给出复杂的指令。虽然让他们去袭击人类他们就会照做，但无法随机应变。在接到新的命令为止都只是袭击人类的装置。

布伦希尔德需要的是。

盲目相信自己，并且听从细微的自我指示而去行动的棋子。

龙的女儿那时所安排的作战，

那一晚，将要实施的演戏，

让自己濒死的「力度控制」是很重要的。

布伦希尔德说完了。倾斜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中照射进来。

理解这些需要时间。并不是指理解她说的话需要时间，而且西格鲁德还没能认清现实。

「那就是……什么呢……？」

西格鲁德终于开口了。

「街上的人……都是你杀的吗」

「是的」

「别骗人了。因为你不是说过了吗。我拜托你保护好这座城市的时候，你不是答应了吗」

「没有。我只说了我会完成少尉的使命」

「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把这么多无关人士卷入进来」

「没有。因为没有无关人士。要是能达成目的，无论几次，无论什么手段，我都会」

「那为什么要救我啊！」

椅子啪嗒一声倒了下去。西格鲁德猛然站起身来，抓住了布伦希尔德的衣襟。

「对我见死不救不就好了吗！我是死是活，和你的目的又有什么关系啊！这不是完全没有救我的理由吗！」

「你是特别的」

西格鲁德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特别。她如是说道。

如果，如果布伦希尔德她，比如说，是把自己当成朋友来看待的话。

（可能就会听进去我的话）

如果是朋友的话。

但，

（你有利用价值）

少女的话语，完全不在少年的预料之中。

「因为你是仇人的儿子。我的推测如果正确，那个男人真正重视的不是我而是你。我想到很多利用方法。甚至有可能成为杀死那个男人的筹码。论重要性，比扎库斯还高」

——所以我救了你。

「我向龙发出指示，让他们不要接近你所在的桥」

少女锋利的话语宛如冰刃一般攻向西格鲁德。

「和你在一起我很轻松。能说出真心话真的很舒服。安于这一点的我也有过错就是了。所以，想在这里结束」

之前也说过了，少女将两点汇聚成一线。

「我一定会伤你伤得很深」

不，已经伤到了吗，少女低下头说道。

「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太阳已经逐渐沉入地平线中。几乎快要沉没的时候，西格鲁德开口道。

「我拒绝」

少女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少年。

「不理解我说的话吗？人类的语言还真是不方便啊。那么，就打个更加容易理解的比方吧。如果杀了你，就能导致我杀了那个男人的结果，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没有同情也没有友情。这是我还留在世上的唯一目的……」

「你这家伙，脑袋瓜这么灵光却是个笨蛋呢」少年打断少女道。

「你说什么……？」

「没有同情也没有友情？那为什么会让我远离你呢」

西格鲁德以为这样说明就已经足够了，但少女还是皱着眉头。

「如果能杀了那个男人，我会使用任何手段。你也不例外。知道能利用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

「这一说明就已经在留情了吧。这不就说明，你不想伤害我吗。你连自己的话自相矛盾了都没注意到吗」

说到这一步后，布伦希尔德终于理解了的样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后，颤抖着自言自语起来。双手将脸盖住，像是说胡话一样嘟囔着。「……不对。怎么会这样。我要……？只有，我」

「我明天还会来这里的」

少女尴尬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刚好是太阳完全沉没于山那头的时候。

「会面时间结束了！滚回去！」

拗不过少年，少女感情用事地撂下了这么一句话。生来第一次，少女被正面说服了。

第二天西格鲁德又去探望布伦希尔德，但被护士阻止，没能进入病房。虽然护士在解释不能见面的理由时含糊其辞，但布伦希尔德对护士的要求已经一目了然了。

布伦希尔德能够与人见面后过去了几天。

诺贝兰特帝国最南端的港口城市埃尔伯格，搭载加农炮的军舰和它的护卫舰正停泊于此。

一周前，成功攻占伊甸的西吉贝尔特准将的舰队，为了补给物资以及将「伊甸之灰」移交给陆军，来到了这个港口。本来的要事，已经在三天前完成了。

西吉贝尔特准将已经被困在这里三天了。被他的朋友扎库斯大佐。

军舰芙蕾德贡德的一处房间中，扎库斯和西吉贝尔特对峙着。

「真啰嗦。我不会回首都的」

西吉贝尔特用硬邦邦的声音说道。

「女儿都手负重伤了。你是那孩子的父亲吧！」

扎库斯激动的样子和西吉贝尔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布伦希尔德的父亲了。

「那孩子说想见你！为什么你不肯去见她！」

「我没把那家伙当女儿」

「差不多该……！」

看着扎库斯就要飞扑上来了，西吉贝尔特伸手将其制止。

「……听我说完」

西吉贝尔特也无意否认自己和布伦希尔德的血缘关系。因为手腕上的刺青就证明了这一点。他想说的是之后的事。自己和布伦希尔德没有任何交流地生活了十六年。西吉贝尔特对布伦希尔德不记得什么爱情，但他认为对方应该也一样。西吉贝尔特对布伦希尔德不记得什么爱情，但他认为对方应该也是一样的。

「那家伙会把我当做父亲想要见面什么的……叫我怎么相信」

「就算不谈那些道理逻辑……通过羁绊维系着的才是亲子吧」

「…………」

西吉贝尔特陷入了沉思。

不讲道理逻辑的羁绊。

西吉贝尔特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是对自己的家人，还是对朋友，这辈子还未有过这种感觉。

西吉贝尔特把扎库斯当做朋友来亲近，但那是建立在长年交情的基础上的。

（亲子关系，真的有那么超常的心灵联系吗?）

对于亲子关系的正向作用，西吉贝尔特虽然持怀疑态度，但并没有固执到否定的地步。家长，特别是母亲会为了孩子变强。这种例子并不少见。

布伦希尔德是女生。因为女性特有的敏感，能够感受到自己强烈羁绊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零吧……。

即便如此，

「我不会回首都的」

要是别的女儿这么说的话，他可能就会相信是羁绊了。

令西吉贝尔特挥之不去的，是医院时瞪着自己的布伦希尔德的表情。那张脸上印刻着的，是憎恨世界上一切的怨恨表情。

有过那种表情的家伙，怎么会对自己感到羁绊。

「那家伙是想杀了我」

「最开始可能是这样的。但是，那孩子改变了。和被狼养大的女孩子一样」

即便如此西吉贝尔特还是没法点头。

「你要是坚持不会去的话……」

扎库斯握紧的拳头因愤怒而颤抖着，生气地说道。

「我也是有考虑的。你把那孩子交给我了。那我就是布伦希尔德同伴了」

「随便你吧。我……把那家伙丢给你了」

西吉贝尔特觉得扎库斯似乎被布伦希尔德是欺骗了，但并没有指出这一点。

西吉贝尔特在战斗和军事方面堪称天才，但同时他在人际关系的构筑能力上却是绝望性的，这点他本人也有自觉。

即使扎库斯真的是被布伦希尔德骗了的话，他判断出自己的话语根本没法与他抗衡的。

（如果扎库斯能够笼络那个女人的话，自己也能把巴鲁姆克强行让她继承了）

西吉贝尔特的算盘，看来是完全失败了。

「然后……就算不谈我的个人意愿，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军队的大人物们，都希望你能回到都城」

「是因为袭击事件吧」

「嗯。袭击都城的龙有八成被傻掉了，但两成还是跑掉了。大家都很害怕。担心逃掉的龙什么时候会再度来袭。人们现在需要的正是屠龙者」

「……我接下来要参加的作战也需要」

资源争夺战不能输给别国。

诺贝兰特资源匮乏，国土亦是衰弱。能够胜过别国的，只有拥有屠龙手段这一点。通过先于他国取得由龙守护的岛屿伊甸上的能源，诺贝兰特得以跻身列强之中。

西吉贝尔特回到首都对于国家来说毫无疑问是会造成损失的。因为没能掌握龙的去处，所以也无法主动进攻。

「在龙再度袭击之前……都打算让我留在都城吗？……万一过去了一个月甚至两个月呢」

「如果只是老百姓的呼声，或许可以压制一下。不，这次连老百姓都压不住了……」

对龙的畏惧已经深深地纂刻在了人们的脑中。以及，对于仍未返回都城的屠龙者的不满也是日益膨胀。

「军队上层政治家，圣职者那帮家伙们也在加固都城的防御。那帮人也很爱惜自己的性命啊。要想推开他们的要求，就算是你也是做不到的」

「……也是啊」

西吉贝尔特沉默了。因为沉默了很久，扎库斯还以为自己终于说服他了。

但。

「也就是说……只要让都城获得击退龙群的力量就行了吧？」

「是的。所以你的力量……」

「就算我不回去……都城也能拥有迎击的能力」

西吉贝尔特的三白眼紧盯着扎库斯。

「扎库斯」

「怎么了？」

「你是我的朋友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回答我」

「……当然。我和你是朋友」

「是吗」

扎库斯不知为何西吉贝尔特会问出这个问题。但是，刚才的确认对于不擅长交流的西吉贝尔特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

「作为朋友我相信你，拜托你一件事」

西吉贝尔特闭上了眼睛。

一时的沉默之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睁开了眼睛。

「我要把巴鲁姆克的使用方法传授给我的孩子。让你……也知道。巴鲁姆克，不是大炮的名字，也不是巨剑的名字……」

西吉贝尔特将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摘了下来，交给扎库斯。

红色，泪滴状的红宝石。

「虽然它是宝石的形状……但其实是宅邸地下室的钥匙。巴鲁姆克就在那里。只要接触它……就会自行启动。只要是我族血脉的人……」

「只要把布伦希尔德带到那里去就行了吧？」

「不对。把西格鲁德带去。对那个女的要保密」

扎库斯盯着西吉贝尔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色，但西吉贝尔特还是无视了这些继续说道。

「西格鲁德将会成为巴姆鲁克的使用保护都城不受龙的袭击。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这样，倒也不是不行……」

然而西吉贝尔特眉头紧锁。随后嘟囔道。

「可以的话……我是不想让那孩子继承的」

「……不要对那孩子那么刻薄」

两人口中的『那孩子』有着致命的含义差距。

「差不多要出航了。我还得完成我的任务。……因为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扎库斯离开了军舰，咬牙切齿地目送它远去。目送着不顾自己女儿，为了寻找新的资源而去屠龙的朋友远去。

龙的女儿恢复起来要比人类快上许多。

住院一个月以后，终于获得了出院许可。

布伦希尔德出院之际，可以预料会有新闻记者蜂拥而至。所以，她出院的时间并没有公开，出院的时候使用的也是医院的后门。就和她第一次从军营医院出院时一样的手段。

尽管如此，这次不知为何新闻记者们还是明确把握了布伦希尔德出院的日子，而且在后面等好了。只能认为是医院中的某人，向新闻记者们走漏了情报吧。

布伦希尔德在后门被很多记者包围，遭遇了连珠炮似的提问。

齐格弗里德家的随从试图保护布伦希尔德不被记者们发现，但布伦希尔德制止了他们，并微笑着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只是完成了少尉该做的事」「并不值得赞扬」「守护百姓是军人的职责」「身为齐格弗里德家的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她的回答不仅是军人，更是齐格弗里德家女儿的典范。

正因为是典范，对于记者们来说就是无聊的东西了。

所以，记着进一步询问道。

「您不害怕龙吗？」

来了啊，龙的女儿想到。

所以，前面还是毫无卡顿的回答，现在她刻意表现得语塞起来。

记者们，感觉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一时的语塞之后，少女用至今为止最小的声音回答道，「不害怕」

随后记者们的提问就像是雪崩般席卷而来。

「真的不害怕吗？」「作为屠龙者没有感到实力不足吗？」「要是真正的屠龙者，就能减少更多损害了吧？」「对于您的父亲大人是怎么想的呢？」「是不是觉得，要是有父亲大人在的话就好了呢？」

对于其他同类的提问，布伦希尔德全都用一句话统一回答了。

肩膀颤抖，双手捂脸，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对于记者们来说可以随意理解成多少种意思呢，但她却深刻地理解到了。

假装悲伤的龙之女的脑中，掠过一个令她怀念的声音。

『食用智慧的果实并非罪过。用果实所传授的知识去加害他人才是罪过』

这一句对不起，是女儿真正的悲伤。

「屠龙的女神，奇迹般的生还」

「出院后流泪的理由」

「屠龙者，内在却是位适龄少女」

「代替迟迟未归的父亲，悲壮的决心」

「将坚强的女儿置之不顾的冷酷父亲」

天马行空的标题随处可见。

平时虽然会受到来自军方的压力，但这次不会。因为把布伦希尔德几乎是当做自己女儿般的陆军大佐许可了这样的报道。

布伦希尔德流下的眼泪。

知道它『真正的理由』的，在这座尼伯龙根之城中只有一人。

西格鲁德·齐格弗里德。

早餐时间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不是因为布伦希尔德，而是因为来自面包的那股沙子般的味道。

说实话，西格鲁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每天跑到医院去却被拒之门外。昨天布伦希尔德就已经回到宅邸了，但却一直给房间锁着门无法进入。就连平时一直都开放着的早饭时间都把门锁着。

（我必须阻止她）

对于西格鲁德来说，布伦希尔德是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时常惹是生非的性格让人们都不敢靠近他。只有些因为他的名门身份而成群结队的跟班罢了。

布伦希尔德想要杀了自己的父亲。她也有想要杀他的理由。但是，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父亲被杀。

若是能实现的话，他希望布伦希尔德放下自己的复仇。作为精英军官成为军队干部的事他已不再嫉妒，从父亲那里继承屠龙者身份的事也不再让他自卑。所以，她和父亲……就算不能让他们和解，也希望布伦希尔德能够放弃想杀他的念头。

如果布伦希尔德的刺杀计划失败的话，父亲会把她送上军事法庭处刑的吧。

（希望两个人都能活着）

这是十七岁的少年西格鲁德迫切的愿望。

但是，正因为西格鲁德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解决手段是有限的。不，和他的年龄一定是没有关系的。

（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靠说服就能解决的问题）

布伦希尔德心中燃烧的复仇之炎已是熊熊大火了。

西格鲁德绝对不是什么能被轻易阻止的优柔寡断之人。毕竟，她为了一己之私害得众多无辜百姓遇难了。布伦希尔德引起的袭击事件中死者五十四人，伤者超过了三百人。而且伤者也包括她自己。不惜把自己逼到濒死地步也要完成目标的家伙，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说服的，至少西格鲁德是这么认为的。

百般烦恼之际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不知何时时钟的指针指向了下午三点。

西格鲁德的房间迎来了敲门造访之人。

下意识以为是布伦希尔德来了的西格鲁德绷紧了身子，但很快想到她的敲门方式不是这样的。她的敲门会更加温和些，而刚才的敲门声却很有力道。

「请进」

来者，是扎库斯大佐。

西格鲁德军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挺直背脊敬了个礼。

「不必这么拘谨。今天……不是为了那种事情而来的」

但是，西格鲁德的姿势依旧不变。

扎库斯关上了门。

「你的父亲拜托我了一些事情呢」

扎库斯将红宝石的吊坠从口袋里取出。

当天傍晚，西格鲁德向布伦希尔德房间走去。连门都没敲就试图将门打开。虽然上了锁，但现在他用刚刚获得的『力量』强行打开了。

布伦希尔德正愁眉苦脸的处理着食物。

少女惊讶地看向西格鲁德。但是，很快就换做了一脸严肃。

「我应该跟你说过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西格鲁德没有理睬，径直走到她的旁边。

西格鲁德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像是在威压似的。

少女用血红的眼眸看向西格鲁德。

「我得到巴姆鲁克了」

他用强硬的声音说道。

「父亲正式决定由我继承了。不是你，是我」

我，成为了屠龙者。

「西吉贝尔特准将应该身在远方的港口才是。是怎么确认继承的意思的？」

「由扎库斯大佐转告我的」

「是吗」

布伦希尔德微笑道。

「太好了呢。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实现梦想了呢。我很羡慕你。因为自己从来没被认可过……」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敌意，只是寂寞的味道。

一瞬之间，西格鲁德都已经要泄气了。

但是，他还是尽可能压低声音说道。

「我比之前更强了」

尽可能用他最可怕的声音。像是在威胁似的。

「巴姆鲁克一定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比你想象得要更强。你无法战胜使用巴姆鲁克的我」

「将巴姆鲁克的正体告诉我的话，我的计划倒是好做了不少呢」

「怎么可能会告诉你」

好不容易得到的优势怎么会拱手让人。

「我跟你说明白了吧。这不是在骗人。只要有巴姆鲁克在，无论是我还是父亲你都战胜不了。这不是在威胁你。所以……」

放弃杀我父亲吧。

至今为止都是高度施压的声音，顿时变得像在祈求似地虚弱下来。

「你究竟遭遇了怎样的苦难……我不会随随便便就说自己能够理解。大概，是我想象不了的吧。但是，放弃吧。我既不希望你死，也不希望我父亲死。我也不希望你再遭受更多的苦难了。你的经历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想复仇……也不能把无辜的人卷入其中吧」

虽然不想说，但是不得不说了。

「时间……只要时间久了……你一定……也能……」

但是，他还能没能说到最后。

所以，后续就由布伦希尔德补上了。

「对啊。时间会治愈一切」

少女将手放在自己军服的纽扣上。

啪嗒啪嗒，一颗一颗地解开纽扣。

少女将右臂从军服的上衣中抽出。

布伦希尔德在军服下面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丝绸质地的吊带连衣裙。所以，从右肩到前端完全暴露在外。

少女的右臂，覆盖着白色的龙鳞。

面对将脸撇向一边的西格鲁德，布伦希尔德说道。

「西格鲁德，看好了」

「……不看我也知道的。我的右臂……」

「不是。你看，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

布伦希尔德左手的食指，指着右臂的根部。

「龙鳞本来是到这里的」

她的食指，缓缓地移向手肘处。

「半年时间，恢复到这里了」

曾经覆盖到肩膀为止的龙鳞，现在只到手肘处了。

人类的再生能力真是惊人啊，少女讥讽地笑道。

「在医院和那个男人对话的时候我就决定了。父亲的仇，就用这右手，我父亲的手来报。所以，我没有时间了。我得在龙鳞全部消失之前，把那家伙杀了」

就连伤痕，少女都将其当做是自己的父亲。

西格鲁德的视线彷徨了起来。脑中思考着还有什么材料能够拿来说服布伦希尔德。

他忽然注意到了书架上放着的一本书。和那些晦涩难懂的读物放在一起显得特别起眼。

被狼养大的少女。

顺着西格鲁德的视线，布伦希尔德也注意到了。

发现这本绘本的时候，西格鲁德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是诺贝兰特帝国的人，谁都听过的故事。

被狼养大的少女，被猎人带回了人类的世界。狼少女虽然在困惑之中经历了百般曲折，但最终还是和人类成为了好朋友，迎来了幸福的结局。

（她拿着这本书就意味着……）

布伦希尔德的内心深处，一定也希望着自己能够拥有像狼少女那样幸福的结局吧。

只对我说真心话的少女。

最开始觉得是个极度令人讨厌的家伙，但她也是普通地能够欢笑，能够讲些玩笑话，虽然并不好笑。意外的也有害怕的东西，还会为野战口粮什么的感到十分高兴的怪人。虽然讲话方式很拽……但也是个会表现出可爱一面的家伙这点，是西格鲁德最近才知道的。

那样的家伙……就算是杀父之仇，也不应该会觉得杀人是好的。她实际上一定是不想杀人的。袭击事件中把百姓卷入其中，也是因为她没有别的手段了。可以的话，她一定是希望不要有人受伤的。

「是吗，西格鲁德。你也读过了啊，那个故事」

一如既往，布伦希尔德像是看透了一切似地说道。

「人类的话如是解读是正确的。因为写手是故意写成这个样子的吧。我啊，看了那本书的时候，哭了。来到人类的国度之后，第一次哭了」

——害怕得哭了。

「被狼养大的少女，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忘记是猎人杀害了自己的亲人，化作了人类。这本书告诉我，无论是多么热切的思念，都会不可避免地风化，消散」

布伦希尔德解读的视角，与人类的视角大相径庭。

「虽然是不想再读第二遍了，但作为告诫还是放在房间里了。来到这个国度，才只有六个月……已经渐渐要想不起来了。就算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试图描绘父亲的姿态……也是十分朦胧」

那种事我也是一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吧，西格鲁德想到。

就算让人详细回忆起父亲的面容，也不可能有人把边边角角都描绘到位的。

但，即使将这些说出来，也无法改变少女的决心了吧。

西格鲁德回忆不起父亲面容的细节，和布伦希尔德回忆不起父亲面容的细节，虽然现象上是一样的但意义完全不同。

西格鲁德觉得，无论是多么善于雄辩的家伙，都无法在嘴上胜过这家伙。这个女人的智慧强大得可怕。

所以，只能以力服人了。

「我不会让你杀了父亲的。但是，我也不会杀了你。虽然只要我想就能杀了你，但只有这事我是不会做的。将你打得半死就会饶过你。但是，别让我做那种事啊。千万别」

西格鲁德丢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离开房间的他的手中，还捏着野战口粮。

（布伦希尔德要是因为我的威胁而退缩的话……还想着把这个送给她当做致歉的）

他紧握着野战口粮盒子的手，握得生疼。

少女火红色的眼眸中，那燃烧的火焰不见一丝动摇的模样。

那晚下雨了。淅淅沥沥地拍打着街道，向路的各个角落蔓延开去。

扎库斯在书斋里看着书。时针指向的时间已经可以说是深夜了。想着差不多该睡觉的时候，执事走了过来。

他说宅邸前有个伞也不打站在雨里的人。

扎库斯说，那样的可疑人物，赶紧驱逐掉就是了，但执事回复着「可是……」，脸上阴云密布。

「宅邸前的那位，怎么看都是齐格弗里德家千金」

让执事退下后，扎库斯只身前往玄关。

将门打开，眼前是伫立在雨中的布伦希尔德。伞也没打。红色的军服已经湿透了。布伦希尔德的脸庞被一种并非雨水的液体所湿润。

「怎、怎么了……！？」

这个时间点，在我家，这副表情，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总之先进来吧。别感冒了」

趁着布伦希尔德洗澡暖暖身子的时候，扎库斯准备好了热牛奶。扎库斯觉得自己要是雇了女仆而不是执事就好了。扎库斯不知道她从浴室回来之后该怎么招待她。没有换的衣服。二十四岁时就切断了异性关系的扎库斯的家里，没有任何女性的衣物。

没办法，他只好准备了自己土气的睡衣。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过了一会儿，布伦希尔德来到了扎库斯的房间。

布伦希尔德只穿了睡衣的上半部分。没有裤子。扎库斯的睡衣对于布伦希尔德来说尺码太大，就像宽松的连衣裙一样。纤细白嫩的膝盖裸露在外。

「裤子呢……？」

「……很抱歉。虽然都麻烦您给我准备了……那个，但是尺码太大……橡胶固定不住……」

那也是自然。只是扎库斯先前没意识到这点。

布伦希尔德纤细的腰围，与自己的相比，自然是不用想了。

「没辙了啊……这里的衣服尺码都是配合我的……」

「没关系。大佐，请看」

布伦希尔德轻盈地旋转一周。披挂着长发上的水珠闪着点点白光四散而去。要是穿在她身上，土气的男装都像是化作可爱的长裙一般。

转圈之后，布伦希尔德柔和地微笑着。扎库斯的眼中，她就如同花之女神一般。

「您看，没关系的吧？」

「……嗯」

扎库斯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刚见面的时候，还觉得是个诡异的少女。

就像是在打量着这边似的，暗红色的双眼令人很不舒服。

但是，现在已经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而且大佐的衣服，总感觉有种怀念的味道，让我很安心」

「怀念……？」

「身在伊甸的时候……。我的养父还活着的时候……」

布伦希尔德的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难道说这孩子把我当成了……）

一瞬间掠过扎库斯脑海中的想法被他立刻挥去。他冷静地判断出这样的想法对于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白日梦了。

「准备了热牛奶。喝了它冷静一下吧」

扎库斯将牛奶端到她的面前，向她询问道。

「所以……是怎么了呢，这个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布伦希尔德双手捧着杯子。像是松鼠般的姿势。

她紧盯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并不打算往嘴边送。

「不，没什么。只是刚好路过大佐的宅邸」

「不可能吧」

他目击到伫立在雨中的她了。

「布伦希尔德在哭吧」

她看起来无法反驳的样子。

「能跟我说说看吗？也许能帮上忙」

即便如此布伦希尔德还是沉默着。

扎克斯对于自己通过表情读取内心世界的能力很有自信。这是长年累月的经验所累积出来的本事。这一本事告诉他，布伦希尔德现在的表情，是认为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人的表情。

「之前在医院里不也说过了吗」

扎库斯用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他希望布伦希尔德能安心下来。

「布伦希尔德不是问我，能不能依靠我吗。我回答的是当然可以。现在这一想法也是没有改变的。不会给我添麻烦的。依靠我吧」

少女终于抬起了头，弱弱地嘀咕着。「大佐……」

「为什么呢……。我到了大佐的面前，就不可抑止地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布伦希尔德本就是个孩子，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所以，来吧，说说看」

即便如此少女还是有些犹豫的样子，但片刻后，终于小心翼翼地询问起来。

「西格鲁德军曹……听说他成为了屠龙者。西吉贝尔特准将正式承认他为继承人了」

扎库斯心中像是被突然揪紧了似的。

「挺好的。这也是理所应当。因为西格鲁德兄长大人跟父亲大人相处的时间比我要长得多。而且……我是女生」

布伦希尔德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这笑容却过于撕裂。

扎库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我……真是傻啊。自以为是了。以为获得了少尉的阶级……就是获得期待了……。努力的话……也许，我也……能……」

明明心里是明白的，少女说着捂住了脸。

「待在宅邸中太难过……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大佐的家门前……」

她看来是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就算没有后续，扎库斯也已经读取了布伦希尔德的内心世界。

「布伦希尔德真的很努力了。这个国家的人都明白这点」

扎库斯靠近布伦希尔德，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大佐……大佐……」

已经厌倦自己的言行了。

扎库斯为只会说些废话的自己感到焦急。

扎库斯憎恶踏出了一步却无法帮到她的自己。

如果，如果我。

「大佐……」

少女抽抽搭搭地说道。

「大佐……要是我的父亲大人就好了」

已经忍不了了。

扎库斯抱住了少女的肩膀。

我想起了那个二十四岁的冬天。

被女人刺伤的冬天。

那个时候，玩弄女人的我真是太过分了。当时还把自己搂过多少女人的英勇事迹跟西吉贝尔特吹嘘来着。

有人跟我说玩弄对象中的一人，怀了个女孩。

那一瞬间，体内像是有电流穿过的感觉。

孩子，女孩子。

摸不透这种感觉。

明明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孩，这样的小孩居然要做父亲了？真的？

「诶？人，就是会在一瞬间改变的吗？」，当时的我也很震惊。

从那时开始我就断绝了一切女性关系。除了将会成为自己妻子的女性以外。

我记得很清楚。

我当时很开心。

真是开心啊。

我不明白理由。硬要给个理由的话，也许可以说是有了明确的人生目标。本是搂个女人，吃个饭，变成老头死掉的人生，顿时有了明确的目标。

光。

那孩子，就是我的，我们的光。

当时我很兴奋，买了很多益智玩具、衣服、洋娃娃和布偶来着。虽然被将会成为我妻子的人笑话了，但那样也挺好的。因为我觉得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钱花得最有意义的一次。

明明还没见到女儿的面庞，就已经在脑中描绘其她长大的模样了。

既然是和妻子很像的话，那一定会是个漂亮姑娘吧。那样的话，绝对不能让她加入军队啊。毕竟里面还有我这样的男人在。一定会是个洁白无邪的孩子。会被军队里的男人吃掉的。作为父亲的我得保护好她才是。……啊，要保护她到什么时候呢？呀啊，可以的话真想一直守护着她啊。直到我变成老头死去为止。但是，那样也不行呐。就算是我的女儿，也不是我的所有物。得好好挑个男人，送她去新的家。但是，啊啊，但是好烦恼啊。要是男生的话应该不会这么担心的。

西吉贝尔特有些不耐烦的态度，但还是陪我交谈着。「最近……你只会重复同样的话啊……」这样说着，但还是很好地充当了倾听者的角色。他还说了什么，「婴儿……一定会很温暖吧」这种傻瓜一样的话。

只有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她才能以同样的水平跟上我的妄想。我们聊着重复的话题直到天明。虽然是已经翻炒了无数遍的话题，却完全不觉得厌烦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我可以断言，那个时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但是，神明大人确实是存在的。

作恶，就会遭受天罚。

为了确认肚子里的孩子是否健康所以去了医院，然后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雪淅淅沥沥地落下，冷得人直哆嗦。将会成为我妻子的人大概是觉得冷了，便贴着我漫步在雪中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逐渐冻结的路面。

……即便如此我也是个军人，能够感受到类似杀气一般的东西。

但是，就算察觉到了，没有防御的力量也是没有意义的。

回过神来，那个女人已经带着凶器来到了将会成为我妻子的人的近处了。

是我曾玩弄过的，甩掉的女人。

我觉得要是她刺向的是我就好了。

但是手持短刀的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我来，而是刺向了本该成为我妻子的人这点就很麻烦。我没法来得及挡在两人之间。

但是，这样的借口也没能如愿。

想要保护她的我的手肘，将本该成为我妻子的人猛地推开。

尽管腹部被刺中了，但多亏了所谓的应激反应，我将女人跟压制住了。

将女人按倒在冻结的路面上，转向本该成为我妻子的人，说着「没事吧？」，却漏掉了最为愚蠢透顶的那件事。

——我害死了她。

并不是因为，打到了致命处这种原因。

那个时候，要是我没有将本该成为我妻子的人猛地推开。

又或者说我能像西吉贝尔特那么强，能够更好地应对凶器。

最重要的是，

我要是没有玩弄女人的话。

本该成为我妻子的人也就不会遇袭，

本该成为我妻子的人的大肚子，也不会撞上那冰冷的路面了。

那一刻，我知道了何为人生的终结。

极度的质朴，又感觉不到疼痛。

本该成为我妻子的人，鲜血从裙子中流出，向路的各个角落蔓延开去。鲜血逐渐变得冰冷。想到寒气正在逐渐夺去那孩子生命的温热时，我便「不要，住手」这般嘶吼起来。还算清楚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那孩子还活着的话……能好好地长大的话，

我没有害死她的话。

到今年刚好就是十六岁。

和怀中的少尉，正好是同一年纪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哭泣了。哇哇哇哇，如同孩子一般。

布伦希尔德已经停止了哭泣，紧紧地抱着我，温柔地安抚着我的后背。这样的话就分不清谁才是大人了啊。

少女用静静的声音说道。

「说到底，我只是假的女儿」

即便如此，

——我也不会离开父亲大人的身边。

「这次，就请依靠我吧」

布伦希尔德持续抚摸着我的后背。就像是哄孩子一般。

…………。

……呐，西吉贝尔特。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对这么好的孩子如此刻薄呢？

明明都有个这么好的孩子当女儿了，为什么要这么冷漠地对待她呢？

我现在，羡慕你羡慕得要死，可以的话也想憎恶你。

这孩子为了得到你的认同，可是努力到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程度啊？

为什么无法继承屠龙者呢？

为什么不能把巴姆鲁克给她呢？

明明我什么都做不到了。明明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然而，这孩子却说要待在我的身边。让我依靠她。

（但凡有一样。有任何一样，能够帮到这样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位于自己房间里的金库。

那里保管着西吉贝尔特给我的吊坠。

啊，是吗。

只要我想，我就能给她吧。

我就能把巴姆鲁克给她吧。

「布伦希尔德」

女儿一脸茫然地看向我。

「我有东西要给布伦希尔德」

听到接下来的话，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光是想象一下，总感觉连我自己也变得欣喜起来。

（没有搞错任何东西）

比起西格鲁德，这孩子要优秀得多，也立下了赫赫功劳。所以，西吉贝尔特那家伙之后应该也会明白的。从一开始就把巴姆鲁克交给这孩子就行了。

所以，我将巴姆鲁克交给这孩子，也不会有任何问……。

『扎库斯』

那时候，突然闪过我脑中的是，

『你是我的朋友吧？』

特别冷漠的朋友，那句确认的话语。

不知道为什么，在脑海中猛烈翻滚的暴热因这句话平静了下来。

……坦白吧。

我将布伦希尔德和那未能出生的女儿重叠在一起了。我很喜欢布伦希尔德这孩子。为了这孩子我能做任何事。

但是，在此之上。

我也觉得自己不能背叛那个头脑顽固的友人。

将布伦希尔德当作女儿虽然是我自以为是，

「……对不起」

但布伦希尔德怎么说都不是我的女儿。

「刚才的话请忘了吧」

为什么呢。

只有，那一瞬间。

布伦希尔德，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一般。

紧接着，我感觉她正用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非常的难过。

但是，不能给她。绝对。

「没事的」

布伦希尔德笑着说道。

「大佐，请别勉强自己。大佐这么说的话我就会忘掉它的」

浮现出微笑的布伦希尔德，变回了我熟知的那个少女。

所以我也立刻取回了笑容。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给我添麻烦啦」

「真的吗？那以后还可以再来打扰您吗？」

「可以的。但是不能在工作时间啊」

布伦希尔德轻轻地双手合十表示喜悦。

「好呢。那样的话这段时间，请让我将大佐的宅邸当作避难场所使用吧」

「避难场所？」

「嗯，西格鲁德兄长大人一直在跟我吹嘘。说他得到了巴姆鲁克。至少能知道巴姆鲁克是什么东西之后，才能反击他就是了」

少女垂着眉毛，挠着脸。

……西吉贝尔特。这点程度应该没事吧？

我不会把巴姆鲁克交给这孩子。谁能成为屠龙者是你决定的事情。

但是，只是告诉她巴姆鲁克的正体应该可以吧？这孩子也是齐格弗里德家的女儿。

而且就算知道了巴姆鲁克的正体，不接触本体的话也无法使用。当然了，知道了正体也并不等于成为了屠龙者。要是知道了正体就能成为屠龙者的话，我也是屠龙者了。

这点程度，应该能告诉她吧？

扎库斯将食指抵在嘴上。

「听好了？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啊？我会被那家伙批评的」

「您要告诉我吗？」

「布伦希尔德还是拥有知道它正体的权利的」

少女的眼眸闪闪发光。

「巴姆鲁克，就是『神之力的碎片』」

「神之力……？」

呃，说了可能也没法相信吧，扎库斯这么说着挠了挠鼻头。随后，大佐说什么我都相信，布伦希尔德将身子向前倾了一些。

嗯—，真可爱。但是因为这份纯真，将来可能会被坏男人欺骗什么的，让扎库斯感到有些不安。

「人类世界形成之前，宇宙中只有神与天使这点是知道的吧？」

「当然。我有好好地钻研过历史」

「还有天使之中三分之一化作了龙，企图背叛神这事也知道？」

「是的。它们的领头人是最初的龙路西法。邪龙路西法败给了神，堕落地狱」

「邪龙路西法被神的雷霆打败了。这道雷霆的一部分，留在了地面上。那就是巴姆鲁克的正体」

布伦希尔德将手抵在嘴边。像是在沉思似的。

……可能说明得有些复杂了。

「在我看来的巴姆鲁克，是一块光的碎片。感觉就像是一块超压缩之后的高能量体吧。但是，因为是过于强大的能量体，普通人只要碰一下就会暴走的样子。不管怎么说那可是神之力的碎片呢。神明大人又怎么会去理解人类身体的构造。即便如此人类也没有放弃使用巴姆鲁克。为了孕育出能够使用巴姆鲁克的人类，人们经历了好几代血统的改良研究。最终的结果便是齐格弗里德家的血脉。只有他们即使得到了神之力也不会暴走。……不，严格来说齐格弗里德家的血脉得到了神之力也会暴走，但他们能够计算出摄取了之后也能保持理性的量」

扎库斯听说西吉贝尔特讲话特别的慢条斯理，也是因为巴姆鲁克使他的语言能力出现了异常。……因为那家伙总是不说重要的事情啊。他已经决定不再取笑那家伙的讲话方式了。而且，摄入体内的巴姆鲁克，似乎确实有在慢慢地侵蚀他脑中的其他机能。

「……是这么回事吗」，少女嘟囔着。

「巴姆鲁克是最初的屠龙之力。通过它才能得到屠龙者的属性。那样的话，问题就不在于力量的大小了。只要拥有一丁点的巴姆鲁克，就能不由分说地将龙弱化。所以屠龙者……」

「……布伦希尔德？」

「……是这么回事对吧？我的理解，没问题吗？」

「啊啊，没问题。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布伦希尔德思考的速度还真是惊人啊。正是如此。巴姆鲁克是绝对不会输给龙的」

布伦希尔德将左手放在她的右手上。

「属于龙的圣物，是绝对赢不了巴姆鲁克的呢」

「嗯。光是碰一下巴姆鲁克就会很痛吧」

「……我明白为什么父亲大人不愿意让我当继承人了」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所及之处，是被手套裹住的右臂。被手套遮盖的手，覆盖着白色的龙鳞。

「我的身体一半是龙。一定没法使用巴姆鲁克」

「这个的话……就不清楚了……」

虽然想着说些安慰的话，但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布伦希尔德的表情十分平稳。

「我放心了。并不是能力上无法继承，而是因为别的原因……。不管事实如何，只要有这么想的余地就可以放心了」

「……布伦希尔德的父亲是很认可布伦希尔德的哦」

这句的话，就有点……撒谎的意思了吧。

「而且……我们也有能够送给布伦希尔德的巴姆鲁克哦。虽然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就是了」

「诶？」

「内部已经决定了，要授予你巴姆鲁克名誉银章。因为你从龙的手中保护了首都」

巴姆鲁克名誉银章是赏给立下卓越军功之人的勋章。布伦希尔德已经足够资格。

「说起来，我听传闻说能够二连晋升来着」

「啊哈哈，那实在是太早了吧」

这孩子距离成为大尉，应该也不远了吧。

「也是呢。不过，勋章，我很开心」

「那可得好好期待一下受勋仪式啊。预计是会搞得跟祭典一样」

授予布伦希尔德勋章的性质与以往有所不同。

布伦希尔德是世人眼中的悲剧屠龙者。

不给她任何奖章，就军队而言也是很没有道理的。布伦希尔德的受勋仪式的目的是向世人展示军方对她的评价，同时也让这座城市恢复因龙的袭击而失去的活力。因此，她的受勋仪式会在尼伯龙根广场上，向民众公开举行。

「好像还会叫上军乐队，盛大地庆祝一番哦」

「嘛啊，我会期待的」

她微微一笑，

「授予我勋章的，是首相吗？」

「是这样没错」，扎库斯说罢，便理解了她想说什么。

「想让西吉贝尔特授予吗？」

布伦希尔德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应该是所谓『沉默的肯定』吧。

「……大概，我觉得是能做到的」

布伦希尔德的表情很明显地亮了起来。真是老实的孩子。

「说服上层的材料也足够了」

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龙袭击，但西吉贝尔特却完全不打算返回首都，国民对他的不信任与日俱增。光是在民众面前露面一次，对他的非议也会减弱一些吧。

而且，父亲授勋给女儿这事也能成为一段佳话。这种温柔的事情，报纸才更应该大肆报道。

无论西吉贝尔特有多忙，也不可能空不出来一天，不，半天时间回到都城。

这次无论如何都会让他同意的。

布伦希尔德受勋的事情也传到了西格鲁德的耳朵里。这倒也没问题。

问题是授勋的方式。

勋章好像得由西吉贝尔特准将亲手别在布伦希尔德少尉的胸前。

（布伦希尔德想要杀掉父亲的话只有此刻了）

距离受勋仪式还有一个星期。

西格鲁德现在正在布伦希尔德的房间。布伦希尔德似乎已经不再锁门将西格鲁德拒之门外了。是觉得反正他都能用神之力皮坏掉锁的吧。

午饭的时间。房间内只有两人，布伦希尔德正默默地将午饭往嘴里送。

「是你诱导的吧」他抨击道。

「是的」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虽然也可以再问她究竟想干什么，但让她回答也没什么意义吧。

（这家伙真是聪明得可怕）

即使西格鲁德知道了计划，布伦希尔德一定也会以此为前提重新制定计划。西格鲁德的智慧还不足以应对。那样，就和什么都不知道是一样的。

「总之别再盘算着蠢事了。你是赢不了父亲的」

「……呐，西格鲁德。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啊，为什么没有将我的杀意告诉周围的人呢？西吉贝尔特身边的人知道我意图谋反的话，我肯定会更难行动的」

「好孩子的你，和行为恶劣的我。不会有人相信我说的话的。就算相信了。……你的立场不也会变得很糟糕吗」

「反叛罪是枪杀刑吧」

你自己不也明白的吗。

「……算我求你了，收手吧」

复仇什么的根本得不到任何东西这种话，你死去的父亲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这种话，那样平庸的字眼他已经不会说了。

所以，西格鲁德恳求道。用他那足以制止她的力量。

「虽然不能告诉你正体是什么，但巴姆鲁克是你无法战胜的东西。你……可能觉得……受勋仪式的时候父亲会变得无防备。……可能会瞄准这一破绽有所企图吧……。但不是这样的。父亲没有破绽」

「就是注入了神之力吧？」

西格鲁德一惊。

「为什么你会……」

「我撬开了大佐的嘴。哦哟，可别去责怪那家伙啊。那家伙自己也是个可悲的生物就是了」

「你……得到了巴姆鲁克吗？」

「要是能的话就好了。那家伙并没有把巴姆鲁克给我。虽然扮演了完美的女儿，但……不明白。我好像……输给了他心中某个不明正体的东西」

本来，布伦希尔德接着说道。

「就算交给了我，我的身体好像也拿它没辙就是了」

布伦希尔德用漂亮的指甲，敲击右手的手背。砰砰，手背发出坚硬的声响。

「神之力，说白了就是灭龙之力。不过是零的乘法罢了。半身为龙的我无法使用它，沐浴雷霆的话反而可能肉身毁灭。这点的话，不去现场调查一下就没法知道。但是，那个现货实在是无法得手」

西格鲁德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去，布伦希尔德正盯着西格鲁德看。西格鲁德注意到她后，少女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至少能有一点点碎片的话……也许就能找到僵局的线索了。再更加，有用的……把计划……又或者是……」

布伦希尔德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西格鲁德看向少女红色的眼眸。那里并没有企图，恳求，或者威压的神色。

有的只是，想向谁求助的虚弱的感情。

虽然涌现出了一种想要帮助她的心情，但西格鲁德绝对不会这么做。

少年将视线从布伦希尔德身上移开。

「……说实话，没辙了」

第一次听到布伦希尔德的语调像是要哭了似的。戴着手套的右手紧紧握拳。

「本来还决定了，杀他的时候要用这只右手捏碎他的」

这番话语中的不甘心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杀亲仇人是自己绝对杀不掉的人什么的。肯定是会觉得难过的。

「仪式我也会出席。虽然是在观众席上……但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别来啊……」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畏惧着似的。

让她露出这副表情的原因之一就是我……虽然心里明白这点。

要问我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除了阻止这家伙，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你也讨厌吗？」

布伦希尔德火红的双眼看着我。

「你……是特别的」

在病房时曾听到过的话语。

但是，话语之上微微携带的热度，和当时冰一般的话语正好相反。

「虽然是人类……但是个好人。人类之中……也是有好人的啊。善良的人，也是有的……」

——喜欢。

几乎是哭腔了。

西格鲁德一把夺去载着布伦希尔德午餐的盘子。将盘子上放着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塞入口中。

全部扫清之后，他又将盘子放回布伦希尔德的面前。

「别说得太随便了。回忆会渐渐淡去是很难过，活下去也是会遇到很多难过的事情的。但是，那些难过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消化一点。不要一个人摆着苦瓜脸咀嚼它，把我叫来就是。我，是人，也是屠龙者，但同时也是你的……」

伙伴，他很想把这两个字喊出口。

但，还是咽了下去。

要是真正的伙伴，肯定会帮助这家伙杀了父亲。

「……我，是你的朋友」

嘶，的一声。布伦希尔德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

她双眼湿润着，看向西格鲁德。

「抱歉」

布伦希尔德将脸撇开。只是注视着空无一物的窗户那一侧。

「让我一个人静静」

纤细的肩膀，在颤抖着。

随后过去了五天，西格鲁德·齐格弗里德一直在思考着。

布伦希尔德是否打消了杀害父亲的念头。

宣称自己是朋友的时候，那家伙哭了。那一刻，她是不是打算放弃盘算那些坏念头了呢。

西格鲁德已经在自己心中对自己强词夺理了一遍又一遍了。只是相信这自己想要相信的情报，固执地觉得她会为了自己放弃复仇。但是，越是在心里叠加固执的自以为是，就反而越是深刻的体会。会像这种去思考，就无可奈何地说明了，自己明白她的反叛之意使自己无法动摇的。

少年下定决心的日子，是休息日。

被颤抖着的娇小背影驱逐出房间后的，第五天。

距离受勋仪式，只剩下两天了。

西格鲁德向布伦希尔德的房间走去。难得不是吃饭的时间。

西格鲁德来到房间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正在翻阅百花目录。

有些意外。

布伦希尔德曾说过正如诺贝兰特帝国的果实比伊甸的果实劣质，这个国度的花也比伊甸的话要劣质。那个夜晚，她还说这充斥整个玫瑰园的花香只是「无比地灼烧胸口」。那样的她正在翻阅着百花目录。

但是，现在这种事都无所谓。

西格鲁德连说话的时间都没给，就抓住了布伦希尔德白皙的左手腕，把她拉向自己。

「西格鲁德，你要做什么？」

「你来就是」

西格鲁德抓着布伦希尔德的手，向宅邸外走去。

目的地，是尼伯龙根的街道。

虽然距离龙的袭击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街道上的特别警戒态势还未解除。

路上随处可见装甲车，和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巡逻。

但是，街道上正在逐渐恢复着活力也是事实。

歌剧的演出次数开始增加，坐落着屠龙者铜像的广场上，虽然有父母陪同，但也可以见到嬉戏玩耍的孩子们了。书店里有站着看书的客人，摊位上卖着烤龙肉。

「呐，西格鲁德……」

被拽着的布伦希尔德，盯着地面向前走着。

「虽然不知道你在考虑些什么……但还是回去吧。我不想在这街道上走」

「因为到处都是屠龙者吧」

我知道的，那种事。

「那，为什么还要把我带来？惹我不开心吗？」

「也许是吧」

西格鲁德停下了脚步，重新面向布伦希尔德。

「现在我要说的话，可能，会伤到你」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依旧看着对面。

「但是，我不得不说。因为你只会对我说真心话。只有我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所以最后我也要说真心话。虽然不是像你那样的大秘密……但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最后，西格鲁德提到了这个词汇。

西格鲁德明白。受勋仪式上布伦希尔德会对父亲做些什么，而这些又是自己阻止不了的。当然，自己会尽其所能，但能够抵达期望的未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要是成功杀了父亲，之后她会逃离这个国度呢，还是说完成了目的满足了自行了断呢，又或者是被军队抓捕受枪杀刑呢。失败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今天是他向布伦希尔德吐露自己真心话的最后机会了。

「其实我……说实话，很应付不来我父亲」

离开街道后，布伦希尔德第一次抬起了头。她一副讶异的表情看着西格鲁德。

「父亲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给你这种突然出现的女人授予少尉的地位。我真的很生气」

但是，少年补充着。

「布伦希尔德，看看这片街道吧。我知道四面八方都是你讨厌的东西。龙的肉，龙的脂肪做的燃料，伊甸之灰。对你来说可能是难以入眼。但是……」

——大家都是活着的。

「这个国度，用伊甸取得的资源换来了大家的生活。父亲攻略伊甸，换来了大家的笑脸」

少年接着说道。

「所以，我尊敬我的父亲。虽然难以取悦，又不懂他在想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是杀了你亲人的家伙……但在这个国家……他是支撑着千家万户的伟人」

——所以，我想变得像我父亲那样。

西格鲁德很害怕。大概，此生都从未像今天这么害怕过吧。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你讨厌我也好。说出这种话遭你记恨也是理所应当。但是，到最后了……我不希望对朋友有所隐瞒」

布伦希尔德一时间没有说什么。像是在回味着西格鲁德的话似的，静静地思考着。

熙熙攘攘的行人从伫立在道路中的两人身旁走过。

「我……」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布伦希尔德小声地诉说起来。

「我可以使用真声言语这种沟通方式。与所有生物相通，无需发出声音就能准确传达出想要传达的东西，是至高无上的语言」

西格鲁德不知道布伦希尔德在说什么，但他并没有打断她。

「而你所说的话，支离破碎。尽是些会伤我很深的话。暴露出这样的真心，也不知道你是希望我做什么。我也无法判断你想要传达什么。作为语言来讲，是劣质中的劣质」

西格鲁德仍旧握着布伦希尔德的手。他的手因紧张冷汗直流。但是少女并没有将其甩开。

「听了这么莫名其妙的话语，为什么……我会……」

不如说，少女跟了一句后，有些强硬地反握住少年的手。

少女的话语中逐渐传达出火热。

「想要责备我的话，尽管责备就是。在这个城市中，我杀了数十人了。伤了数百人了。践踏了你的梦想。对我发火吧。憎恨我，痛骂我吧。讨厌我，痛打我啊。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你会……」

——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呢？

「因为我感受到了喜悦」

没有愤怒没有憎恶的双眼。实在难以直视，少女便低下头去。

「在病房里听你说了袭击这个城市时的事情。也想过绝对饶不了你，也感到愤怒了。但是，心里还是有着喜悦的心去。明白了你并不觉得我是『无关的家伙』……。这些，都在我的心中将负面情绪一笔勾销了。我大概也是个很过分的家伙吧」

「你说的话正是一团糟啊……。自己都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了」

——如果。

如果，少女将身体靠向少年的话。

也许会有温暖的未来在等待着她。

她会被西格鲁德牵着手，前往各种各样的地方吧。他会告诉少女这里还有很多在伊甸中见不到的景色吧。少年因为自身的友情，绝不会对少女说谎。少年对于少女来说，可能是能够代替伊甸，得以安宁的居身之所吧。

那家伙也是……扎库斯肯定也不是什么坏人。擅长谎言与原则的那个男人，少女虽然不怎么喜欢。但是，少女明白他对自己所展现的父爱般的感情并无恶意。虽然不及西格鲁德那般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正如第一次在病房相见时，扎库斯所说的那样……。

少女身边的海阔天空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

一步，

一步，但凡能向少年迈出一步……。

少女看向少年。

视野中少年的面庞。一双黑眼珠的大眼睛。

以及，

漆黑的发色。

漆黑。

和那个男人，同样颜色的——

那一瞬间。

脑中回想起的，是两道光景。

流泪的龙之尸骸。

和无感情地看着这一幕的三白眼。

漆黑头发的男人。

顿时，少女体内燃起了黑压压的火焰。业火在一瞬间，将刚才脑中浮现出的温暖未来一把烧尽。

（……我发誓过了）

四年前，明白龙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同伴的时候，

——只有我，直到最后都会是你的同伴。

那样的我还去背叛是想怎样？

矫揉造作的幻想被一把焚烧殆尽后，地狱的火焰仍在少女的心中熯天炽地。于是，少女理解了。刚才所抱有的幻想，都不过是被业火吞噬的杯水车薪。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是为了和人类友好相处吗？

是为了治愈心里的创伤吗？

是为了获得幸福吗？

是为了安稳度日吗？

不。答案永远是不。

少女回想起了。

不惜吮吸挚爱的血液，也要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少女回到了应有的状态。

（不能和那个一样）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女孩故事。

布伦希尔德，不，龙的女儿说道。

「太迟了。太迟了啊」

眼眸中，少女动摇的情感已是渣都不剩。

「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那四天中要是就遇到了善良的人，也许我还会选择不同的道路。但是，我们并没有相遇」

仅此而已，她冷冷地说道，

龙的女儿，终于将少年的手甩开了。

转身，踏上了返回宅邸的路。

少年只能目送着她。

他已然，万策尽矣。

本来，今天把她拖到这个城市之中，除了说出真心话之外就没有别的目的了。

少女的身影，卷入了茫茫人海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第一卷 第四章

授勋典礼当天，太阳在天空中闪耀。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十分清澈。

军方高层与政治人物都出席了，布伦希尔德隶属的陆军连元帅都前来参加。

国内知名报社的记者带着许多相机在现场等待。

搭建在广场的舞台挂着红色的横布条与大面军旗，正在随风飘扬。

舞台前方的椅子排列成扇形，座位已经被民众占满，甚至有人站着观礼。

布伦希尔德在木制的舞台后方待命。

她的身上穿着比平时更精致的军服，是为了今天而特别缝制的典礼用军服。留着一头银白色秀发的少女带着宛如王室成员般的格调。即将获颁勋章的士兵不只有她，布伦希尔德却特别引人注目。

不过，美丽屠龙者的表情很忧郁，而且微微低着头。

站在少尉身旁的萨克斯上校不禁面露焦虑。

「那家伙……」

西吉贝尔特准将还没有到场。

他已经答应会在女儿的授勋典礼回首都一趟。因为他结束远征之后，还要进攻别的海域，所以时程甚至配合西吉贝尔特作了调整。

然而，到了典礼开始的十分钟前，西吉贝尔特还是没有现身。

西格鲁德混入一般民众之中。

今天除了受勋者之外，只有高阶将校能登台。

「喂……」

有人从背后向他搭话。

西格鲁德一回头，便有一双三白眼看着他。

「爸爸……」

西吉贝尔特不发一语地看着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也说不出话来。

自己该说布伦希尔德盯上你了吗？

或者——

自己应该催促他快点上台吗？

几秒的时间就像永远那么长，人群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结果，西格鲁德说出口的是——

「你被盯上了，爸爸。你不能上台。」

如果这对父子有心灵相通的瞬间，肯定就是现在。

「我知道。从第一次见到那家伙开始……」

西吉贝尔特也开口了。

他坦白了自己的内心话。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懂得利用人心的弱点……西格鲁德，千万别被她唬住了。」

这个忠告确实很正确，却也错得毫无疑问。

「我听说袭击首都的龙群之中，有十头白龙成了漏网之鱼，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杀掉。那个女人的父亲……也是白龙。」

那头龙有银白色的鳞片与一双蓝眼——西吉贝尔特低声说。

西吉贝尔特注视着儿子说：

「我很抱歉。」

这是他第一次向儿子道歉。

「……你在说什么啊，爸爸？」

西吉贝尔特的语言中枢已经受损，无法顺利组织字句。可是，西吉贝尔特直觉认为如果错过此刻，就再也没有机会与儿子说话了。

据说古代的英雄之中，有人能察觉自己死期将至。

现在，西吉贝尔特感受到的预兆一定也是类似的东西。虽然不明白理由，他认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所以，他才会过来寻找儿子。

「我原以为只要占领所有的伊甸……人们就再也不需要屠龙者了……但我来不及做到。结果，我还是让你继承了。总有一天，你的身体也会……」

西格鲁德摇摇头。

「我不在乎。我是在知道的情况下继承的。」

巴尔蒙克会侵蚀身体的事，西格鲁德已经在接触之前听萨克斯说明过了。即使如此，少年仍然选择成为屠龙者。这是因为他想跟父亲一样成为支撑尼贝龙根的人，也是因为他想阻止独一无二的朋友。

西吉贝尔特侧眼看着舞台。

「那家伙一定会在这场授勋典礼上出手。虽然我没有根据……」

「你要趁机制伏她吧。」

「不，我要解决她。」

「解决……」

你要杀了她吗——西格鲁德问。

听到儿子的声调与口气，西吉贝尔特直觉感受到。

西格鲁德也对她产生了感情。

不过，西格鲁德与萨克斯之间具有决定性的差异。

西格鲁德似乎是在知道其本性的情况下，对她抱有感情。

其实西吉贝尔特本来打算与西格鲁德一起杀死龙的女儿，为此他才会让儿子继承巴尔蒙克。可是既然儿子并没有被龙的女儿哄骗，对真实的她有好感——

要让西格鲁德杀死她，恐怕……

…………

最后，假设自己还能做些父亲该做的事——

「我以前是个糟糕的父亲。不，现在也是……」

事到如今，他不会自称是个好父亲。

西吉贝尔特把右手放在儿子的脖子根部。啪嚓一声，某种东西爆开的声音响起，使得西格鲁德睁大眼睛。右手与脖子之间微微窜起了电流般的光芒，却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显得不太起眼。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少年的心里闪过朋友的脸，却无力抵抗。

西吉贝尔特呼唤附近的士兵，把失去意识的儿子交给他，吩咐他将儿子送回宅邸。

军乐队吹响喇叭，授勋典礼开始了。爆炸般的音乐使民众沸腾，接着有地鸣般的鼓声响彻四周。

记者的相机接二连三地放出闪光。

以布伦希尔德为首的受勋者，以及负责授勋的首相开始登上舞台。

——我会杀了那家伙。

即使她是儿子的妹妹。

她也是龙，而不是人。

西吉贝尔特也同样走向舞台。

因为是典礼的压轴，布伦希尔德的授勋在最后才进行。

看到西吉贝尔特到了典礼开始才现身，萨克斯骂了他一顿。尽管嘴巴上抱怨，他还是笑着说：「不过，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也快逃吧。」

西吉贝尔特不抱希望地这么说，萨克斯却好像一头雾水。

这也难怪。

布伦希尔德眼里的憎恨之火只有自己看过，其他人都只将布伦希尔德视为悲剧屠龙者。

即使拥有看穿真相的眼光，若无法说服周遭也没有意义。

西吉贝尔特的言语无力改变现状。

西吉贝尔特一站上舞台，现场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

一头白发的那家伙就站在眼前。

西吉贝尔特拿着巴尔蒙克名誉银章，走向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凝视着西吉贝尔特，脸上还贴着一张讨喜的笑容。

她的双手藏在身后。

背后藏着某种东西，是武器吗？

少女的手动了。她解开扣在身后的双手，朝西吉贝尔特伸出去。

不过，她藏在身后的东西是一束花。

包装纸和缎带装饰着许多五颜六色的花朵。

在授勋典礼上，接受表扬的女儿替父亲准备了温馨的惊喜，军乐队的表演更加盛大。

——真是狗屎般的一出戏。

两人逐渐靠近，直到能够别上勋章并赠送花束的距离。

布伦希尔德递出花束。

西吉贝尔特依旧握着巴尔蒙克名誉银章说：

「你这个恶心的女人。」

他没有压低声音。

不过，舞台的中央只有两人，观众席充满了欢呼，军乐队的演奏也很吵杂。

所以，西吉贝尔特所说的话只有离他很近的布伦希尔德听得见。

「我实在不觉得你是我的女儿。」

「不，我和你就是亲生父女，很遗憾。」

布伦希尔德仍然带着笑容说：

「我……终究不是龙。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再怎么回想父亲说过的话……」

『你不该怀抱仇恨。即使今生凄惨地死去，只要保持纯净的内心，我们就能在永年王国重逢。』

「再怎么回想……再怎么说服自己也没用。我无法压抑灼烧自己的这份怒火。」

我——

如此说着，布伦希尔德抱住西吉贝尔特。

花束朝舞台掉落。

少女将手臂环绕到颈部后方。即使面前的男人比自己还要高了两颗头。

观众发出欢欣鼓舞的声音。

这一幕就像女儿感动得抱住父亲。

虽然西吉贝尔特并没有将手伸到少女背后。

「我想杀了你。」

凝聚着杀意的声音酷似诉说爱意的歌声。

这并非拥抱。

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这一点。

布伦希尔德挟持了西吉贝尔特。西吉贝尔特试图挣脱少女的手臂，但她那臂力超乎常人的双手，即使用西吉贝尔特的力量也无法立刻拨开。

咚——

花束发出沉重的声音，掉落在舞台的地板上。

从花朵之间微微露出的，是断掉的引信。

引信连接着塑胶炸弹，内部有附弹簧的击针。击针开始运作，强烈撞击雷管。

花瓣四处飞散。

舞台中央的木制地板裂开了。

红黑色的爆焰溢出舞台，吞噬群众。

舞台上的其他受勋者及首相等人的肉体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守在舞台附近的观众被火焰包围；待在远处的人也被高速飞来的木片贯穿，或是被石块砸伤。

引起爆炸的是可用来破坏桥梁或轨道的小型炸弹。布伦希尔德从陆军的武器库取得这个东西，将它藏在花束中。

黄色的脂肪随处喷溅，血液染红了群众茫然的脸庞，扬起的粉尘遮蔽了舞台。

西吉贝尔特与布伦希尔德——最靠近花束的两人根本不可能幸存。

如果两人是普通人类。

「女人……你总算露出马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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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焰的对面有个黑色的人影正在摇曳。

西吉贝尔特平安无事。

虽然身上的军服被炸出几个破洞，他的肉体几乎没有受伤。

三白眼瞪着上空。

军服同样破损的布伦希尔德出现在空中。她的右半身露了出来，鳞片只覆盖到右手腕以下的部分。她靠着从右手手背长出的翅膀飞了起来。

「——！」

少女扭曲表情。即使使用威力足以破坏桥梁的炸弹，还是只能对西吉贝尔特造成擦伤。

西吉贝尔特的体内蕴含巴尔蒙克——神的力量。因此他的肉体与其说是人类，更接近天使或神。神或天使的肉体是由名为乙太的物质所构成，能够伤害乙太的物质并不存在于人界。即使布伦希尔德的攻击不是炸弹而是战车的炮击，西吉贝尔特应该也不痛不痒。

龙的女儿在空中翻转身体，试图背对西吉贝尔特逃亡。

「……慢着，这场典礼的主角是你吧？」

西吉贝尔特举起右手，闪烁的能量逐渐集中到他的手心。

雷霆。

将最初的龙——路西法打入地狱的雷。

形成长枪的形状。

「要是不好好杀掉……又被她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脱罪就伤脑筋了。」

唰，踩踏土地的声音响起。

西吉贝尔特挥舞结实的右臂，往前踏步并投掷。

神之雷以光速飞翔，烧伤半龙少女的背部。

高亢的惨叫微微传了过来。

娇小的身体被火焰包围，逐渐坠落，不过——

（没杀成，手感很弱。）

即使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也无法完美操控神的力量。不，只要是人类，就不可能理解神的力量。如果能理解，那就不是人类，而是神了。

因此，人类必须使用光学透镜与电子仪器来调整准心，压缩并发射。这就是世人所知的加农炮巴尔蒙克。若不透过加农炮，雷霆的威力与精准度都会下降。

穿着黑色军靴的西吉贝尔特轻盈地从地面上浮起。

神不需要翅膀便能翱翔天际。

对拥有同一种力量的西吉贝尔特来说，飞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上升的西吉贝尔特往下俯视，捕捉到多个白色的身影。那些身影仿佛来自人群，出现得非常突然。

那是中型的白龙。西吉贝尔特一瞬间以为他们要攻击自己，于是摆出架式。

那些白龙却分头行动，往东西南北散去。

看来他们打算袭击民众。

身为保护国民性命的士兵，必须优先打倒白龙，但是——

「别担心，我不会转移目光。」

自己的心地并不像萨克斯或西格鲁德那么善良。就算多少付出一些牺牲，也要消灭万恶的根源。

西吉贝尔特对四散的龙群视而不见。

他穿越天空，飞向龙的女儿坠落的地点。

龙的女儿坠落在尼贝龙根的大型公园。这里的树木很密集，几棵树正在燃烧。被雷霆击中的少女遭到火焰包围，因此引燃了树木。

西吉贝尔特正好来到龙的女儿正上方时，某种东西爆裂般的刺耳声音响起。

土壤隆起的下一个瞬间，树木被连根炸飞。

一头庞大的白银巨龙随着低吼现身。

不过，由于巨龙只有眼睛是红色，西吉贝尔特·齐格菲立刻就认出这头龙的真面目。

雷霆聚集在右手手掌。

屠龙者飞向咆哮的龙。

使用花束自爆的声音没有传进失去意识的西格鲁德耳里。

但或许是出于想帮助朋友的强烈意念，他依然苏醒了。

离开授勋典礼的会场时，他恢复了意识。西格鲁德发觉自己是被父亲的雷霆打晕，然后甩开想带他回到宅邸的士兵。

（唔……布伦希尔德呢……？）

白龙几乎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现身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城市由于先前遭受的袭击，一直处于特别警戒状态。路上各处都停着装甲车，立刻开始迎战白龙。民众也迅速朝建筑物或地下铁避难，却有一名老人没能及时逃生。

「救……救我……」

白龙推倒老人，然后用长有利爪的脚踩住趴倒的老人，开始啄食他背上的肉。

西格鲁德很想马上去找布伦希尔德，但是——

「……可恶！」

他无法对眼前正在遭受攻击的人见死不救。

西格鲁德·齐格菲紧握右拳，白色的火花在拳头周围飞散。

（很好……我也能使用。）

他凝聚手中的火花，朝白龙投掷而去。纵使精准度与威力都远远不及父亲，仍然足以打倒白龙。

白龙发出类似鹅的临死哀号，从此倒地不起。

西格鲁德奔向被白龙攻击的老人。他虽然被龙咬伤而出血，但立刻送医就能得救。

他拜托附近的中年男子将伤者送往医院。男人虽然被突发状况吓得惊慌失措，却也马上理解现状，使劲点了点头。

（我听说白龙有十只……）

不出所料。

另一头龙从西格鲁德的眼前飞过，外型与刚才杀死的龙正好相同，而且那头龙开始攻击其他的民众。

（我得速战速决……！）

西格鲁德将小小的雷霆集中在右拳，朝白龙奔去。

原本绿意盎然的公园化为一片火海。

红眼巨龙吐出的火焰与屠龙者放出的雷霆烧毁了树木与草地。

巨龙发出震撼空气的怒吼，同时挥舞利爪；能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屠龙者转身闪躲。巨龙接着使出仿佛能震碎地壳的踩踏攻击，却也被避开了。

看准粗壮的脚挥空的破绽，屠龙者放出雷霆。

红眼巨龙发出悲痛的呐喊。

（……真麻烦。）

西吉贝尔特已经用雷霆击中对手八次。每一击的威力明明都足以让巨龙当场毙命，红眼巨龙却撑住了。

（因为她体内的龙血较少，而且有一半是与我相同的血统吗？）

雷霆是针对龙的特殊兵器。不过，因为现在对峙的龙并非纯种，威力不到本来的一半。

况且她体内流着对神力有抗性的屠龙者之血，所以威力会更弱，恐怕只能发挥本来力量的十分之一。

「喂，我可没有凌虐龙的兴趣啊。」

自己不会输。

不过，必须花一段时间才能杀死对手。如此而已。

西吉贝尔特穿越龙的双脚之间，并在错身而过的时候用带着雷霆的手掌削下左脚的肉。巨龙发出痛苦的叫声。

「所以你配合一下吧。只要你不抵抗，我就马上给你一个痛快。」

即使如此，红眼巨龙仍然持续挣扎。

她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巨龙死命地胡乱挥舞四肢。

西吉贝尔特在这个时候，第一次觉得她看起来像个与年龄相符的孩子。

身经百战的屠龙者非常谨慎。

巨龙不可能无止境地大闹下去，她的体力应该就快要耗尽了。西吉贝尔特维持在龙爪与火焰无法触碰到的距离，看准时机用雷霆削弱她的身体。

虽然找不到机会进攻，屠龙者的胜利仍然不受动摇。

刚诞生的屠龙者会来到那座公园，真的是巧合吗？

现在回想起来，白龙一次都没有对新手屠龙者表现出任何抵抗的举动。白龙只是反复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袭击民众。就算西格鲁德打倒白龙，然后立刻动身去找布伦希尔德，下一头龙又会马上现身，开始袭击其他人类。所以，西格鲁德只好奔向新出现的龙，同样的情形重复了好几次。

如果有人可以操控白龙，那个人肯定知道。

知道少年与自己不同，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知道如果有人遭受攻击，少年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击坠第十头白龙的时候，跃进西格鲁德眼里的是一头白银巨龙，以及父亲与其对峙的身影。连西格鲁德也看得出来，父亲一直找不到机会进攻。

银白色的鳞片……

西格鲁德想起父亲在授勋典礼的会场说过的话。

此刻正在与父亲交战的龙有一身银白色的鳞片。

（这家伙就是那群白龙的老大吗……！）

西格鲁德握紧尚未成熟的雷霆。

他会认为那头巨龙就是龙群的老大也无可厚非。

因为少女过去在病房对少年描述的故事之中……

虽然有少女将人变成龙的情节。

却没有少女本身变成龙的情节。

西格鲁德紧紧握拳。

为了一次就葬送对手，他压缩手中的雷。白银巨龙被父亲吸引了注意力，没有注意到他。西格鲁德打算从死角将对手一击毙命。

虽然花了约十秒的时间，西格鲁德却也凝聚了自己所能掌控的最强雷霆。

接着屠龙者放出巴尔蒙克。

这个屠龙者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太过专心于凝聚雷霆，所以在出招后才想起来。

据父亲所说——

——那头龙有银白色的鳞片与一双蓝眼。

然而——

现在自己正要击杀的龙。

眼睛是他很熟悉的红色。

那头龙当时真的没有注意到少年吗？

原本明明就像自暴自弃般发狂，却只有这个动作特别俐落。

一身银白色的鳞片，眼睛却是红色的巨龙以右手抓住西吉贝尔特·齐格菲。

用他来抵挡少年放出的巴尔蒙克。

西吉贝尔特·齐格菲的肉体几乎是由乙太构成，人类的武器或龙的力量都无法伤害他。

不过，假如是雷霆——

雷霆是神所展现的力量，与乙太属于相同的物质。

原本只有擦伤的西吉贝尔特承受少年使尽全力放出的雷霆，一瞬间就化为焦炭。也许直到最后的瞬间，父亲都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连西格鲁德都暂时无法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抓住西吉贝尔特的巨龙右臂及右侧上半身与父亲一同消失了。

巨龙的全身到处都有被削掉或是被贯穿的伤口。如瀑布般涌出的血不是类似水银的深灰色，而是黯淡的红黑色黏液。

白银巨龙看着西格鲁德。

但他并没有面临死亡的恐惧。

少年的头脑无暇思考那种事。

他与红眼少女的对话在脑海中复苏。

当时，她曾对他说过。

她从他身上别开脸，颤抖着瘦小的肩膀。

抱歉——她说。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她杀不了父亲，所以要让儿子来动手，当时的道歉是这个意思吗？

她之所以道歉，是因为要让他背负弑父的罪名吗？

一双红眼的白银巨龙摇晃了一下。

长长的脖子摔在燃烧的草原上。

巨龙的头刚好落在西格鲁德面前。

「你……你……」

少年出声呼唤。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

他发问。

却得不到答案。

巨龙用没有感情的红色眼睛凝视着少年。

「你倒是……说话啊。」

巨龙什么也没有说。

「你不是……只对我说实话吗？」

巨龙仍然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少年总算注意到。巨龙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

红色眼睛没有感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倒地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全身上下的无数伤口都让白银巨龙逐步逼近死亡。

但致命的一击——

是灼烧其右半身，西格鲁德的巴尔蒙克。

红色的血泊缓缓扩散。

……究竟有谁曾经理解这家伙呢？

不论是爸爸，还是上校，甚至连这家伙的父亲以及我，都一样。

没有人真正理解过这家伙。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这家伙的脑袋异常地好，实力非常强，就像玻璃艺品般漂亮，把她当作朋友，只看见这些表面。

实际上——

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其实只容得下一个人；头脑明明很好，但想做的事说好听点是专一，说难听点是极度的死脑筋；实力明明很强，却因为我的一句「朋友」就哭了出来；明明有一张大人般的端正长相，内在却是幼稚的小鬼。

因为她既是龙又是人。

因为她是这样的家伙。

因为知道她是这么麻烦、难以理解又令人担心的家伙。

自己最后才会喜欢上她，而且不希望她死去。

我根本不想杀了她。

一瞬间失去两名重要的人，少年不知在原地呆站了多久。

回过神来，火势已经被扑灭，人们开始聚集到他与尸骸周围。

其中一个民众说：

「是屠龙者。」

接着，其他民众也说：

「屠龙者保护了我们。」

欢呼与掌声不绝于耳。

纵然人们口口声声说着感谢的话语，这一切听在少年耳里就像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少年过去追求的称号，只在脑中留下空虚的回音。

第一卷 终章

强烈的雨势拍打着小屋。

少女说完故事以后，天色仍然没有破晓的迹象。

原本湿透的军服早就已经干了。

身穿红色军服的少女与留着一头银白色头发的青年面对彼此坐着。

有好一阵子，现场只听得见暖炉里的柴火发出的阵阵爆裂声。

『我都那么叮咛你了。』

青年用苦涩的声音说：

『我明明说过好几次，不可以憎恨他人，不可以为了报复而杀害他人。』

身穿红色军服的少女什么也答不出来。

『我抱有期望。我一直梦想着，能与你一起生活在这里。我爱着你。』

我真的爱着你。

『我想一直陪着你，我想永远与你在一起。即使没有血脉相连，我也……』

——自认为是你的父亲。

『我会一直恨着你。过去有多爱你，未来就多恨你。我会永远唾弃你。你对我造成了绝对无法填补的缺陷，所以我会持续厌恶你——在这个永无止境的世界。』

少女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如此说着，少女站了起来。

永不停歇的暴风雨在小屋外肆虐。

即使如此，少女仍然必须离开。

她要在永远不会停止的暴雨和狂风中，持续徘徊在没有破晓的黑夜里。

她不被允许留在小屋。

只有不背弃神之教诲的人，才能用这些柴火取暖。

即使是白银巨龙，也无法扭转神的教诲。她无权向神祈求原谅。

而且，这段时间一定是出于神的慈悲。

本应该被打入地狱的少女能够暂时停留在这座山丘的这栋小屋，只有可能是神的怜悯。

因为这栋小屋坐落的山丘——

正是俗世之人称为「永年王国」的地方。

少女能够暂时停留在小屋，一定是因为神哀叹她的遭遇。

少女走向通往外面的门。

她用没有鳞片的右手使劲将门打开，风雨打湿了地板。

巨龙不禁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愿意与你一起穿越黑暗。不……可以的话，我多么希望如此。

不过，巨龙不被允许追上她。

正如堕入地狱之人没有资格踏进永年王国。

获准居住在永年王国的人也没有资格堕入地狱。

白银巨龙只能默默地目送少女离去的背影。

『要我说几次都行。我——』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恨你。我厌恶让我体会这种感受的你。不论花费多长的时间，不论使用多少言语，都无法传达灼烧我内心的憎恨之火。我会永远、永远憎恨你。但是……』

即使如此——他接着这么说的时候……

宝石般的泪珠落下。

『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而战。

谢谢你为我而怒。

谢谢你替我劳心伤神。

谢谢你替我打抱不平。

谢谢你——

如此思慕着我。

啜泣的声音传了过来。

身穿军服的少女没有回头。

——不是的。

虽然没有错，但不是那样。

我的确只思慕着你。

我喜欢你，也爱着你。

——现在也由衷这么想。

但是，那肯定不如你所想，如宝石般美丽。

而是想将你关进牢笼，将所有碍事者全部杀掉，一个人独占且不让任何人看见，玩弄、侵犯，甚至想吞噬到连一块肉都不剩的——

任性妄为、乌黑又丑陋的感情。

绝对不是殉教者。

一瞬间，少女想过要坦白这种感情。既然已经说出自己的所有野蛮行径，似乎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了。

然而——

事到如今，即使已经太迟了，早已无法挽回，也无法再掩饰。

少女仍然没有回头。

她头也不回地这么说：

『光是听见这句话，就能让我在无尽的黑暗中永远走下去。』

只有一点点也好。

她想尽量以美丽的姿态，留在他的记忆里。

龙的女儿走出小屋。

白银巨龙追上少女，却被强风阻挡而无法前往屋外。

门发出沉重的声响硬生生关上。

少女的身影消失的同时，夜晚破晓了。

太阳升上湛蓝的天空。

少女所在的黑夜，已经不存在于小屋外头。

第一卷 后记

我喜欢爱与正义的故事。

我希望坏人被打败，努力的人得到回报。

心想「不不不，等一下。你凭什么这么说？」的读者肯定已经将《屠龙者布伦希尔德》的故事看完了吧。非常谢谢您。

您接下来应该会这么说：

「喜欢爱与正义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种结局的故事。」

各位会这么想也很正常。可是，请容我稍作辩解。

刚开始撰写《屠龙者布伦希尔德》的时候，故事走向与现在完全不同。

这个故事原本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死去。尽管布伦希尔德与白银巨龙遭到拆散，并不是死别。由于布伦希尔德的生父——西吉贝尔特侵略伊甸岛，白银巨龙销声匿迹，但西吉贝尔特其实很善良（虽然现在的西吉贝尔特也很善良），庇护了白银巨龙。布伦希尔德与西吉贝尔特和解之后，去见了隐居在深山里的白银巨龙。我记得大概是这样的故事。

所以，我一开始想写的是爱与正义的故事。我写作的动机总是如此。

可是，那家伙一定会在撰写的途中现身。

那家伙就是另一个我。她会俯视原稿，在我的耳边低声说：

「我说你啊，这样不对吧？事情应该不会那么顺利吧？你真的相信世界上充满了爱与正义吗？」

也许这么低语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这段低语非常甜美而且强烈，于是我笔下的故事便离爱与正义越来越远。有段时间，我完全输给了这段低语，臣服于另一个自己。

但我有了抵抗的念头。

因为我遇见某部著作，看见那位作者战斗的模样。

所以这次，我绝对不想认输。

我不顾一切地抵抗，几乎是不择手段。我认为结果就表现在布伦希尔德的奋斗上。她在作品中遇到的各种威胁，是认真打算杀死她的另一个我派出的刺客。写出刺客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考虑过打倒他们的手段。所以，我跟布伦希尔德一起思考出克服难关的方法。平常的我会在此败给自己的低语，但这次我并没有停止思考。

而结果就是那个结局。

这或许是很残酷的故事，或许不是爱与正义的故事。坏人没有被打败，努力的人或许也没有得到回报。我完全不打算否定这些感想。

不过，我能抬头挺胸地说，这是关于胜利的故事。

最后，虽然是一厢情愿，但我要对促使我撰写本作，并且正活跃于电击文库的A老师表达深深的谢意。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trash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超级球

这是黑龙袭击尼伯龙根街市前不久的事。

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说。

「去看电影吧。」

「啊……？」

布伦希尔德手中握着两张门票。

「军官中有男人对我有情欲呢，那人邀我去看电影。虽然对电影内容本身很感兴趣，但要是有发情的男人在身边，就会分心。所以我只收下了票。不出意料，即使那人知道我不会和他一起去，也给了我两张票。既然没机会和我交尾，他拿着票也没有意义。」

将布伦希尔德语翻译过来的话，大意就是：上司邀请她，但她拒绝了，而且只收下了票。

西格鲁德在心中对这位军官表示同情。只是邀她约会，就被大肆说情欲、发情、交尾一类的话。虽然不认识那人，但实在可怜。

「那么为什么来邀我呢？你一个人看就行了吧。」

「你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吧。」

「倒是不会。」

虽然不会，但仅凭这点并不能成为邀他去看电影的理由。不过他放弃了继续询问。不是值得深究的事。西格鲁德喜欢电影，只要有人邀请他，就不存在不去的选项。

去看的是浪漫爱情类的电影。是关于死别的恋人的故事。描写了即使转世重生也矢志不渝的爱。

西格鲁德哭了。

放映过程中，他哽咽不止。因为平时不看这类电影，所以抵抗不住。男人因电影，而且因恋爱故事而哭泣，真没出息。即使他这么对自己说也没起作用。

（要是布伦希尔德也哭了……）

他看向邻座。虽说不懂恋爱，但布伦希尔德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对这种恋爱故事一定没有抵抗力。而且她之前说了，对电影的内容感兴趣。

一看到身旁，西格鲁德的眼泪就止住了。

布伦希尔德看着银幕的眼神中唯有冰冷。

放映结束后，两人离开了电影院。天色开始渐沉，朱红色的日光映入眼帘。

之前也和布伦希尔德看过电影。那次，她离开剧院时说「还挺有趣啊」

但这次，她如此说道。

「纯粹叫人火大。」

身边的空气紧张起来。焦躁感无声无息地传达而出。

「什么地方让你这么不满？」

「绝不存在转世重生。」

于是西格鲁德感觉自己明白了。明白了布伦希尔德为何会对这部电影感兴趣。她并非如妙龄少女般一心向往恋爱故事。

而是因为它描写的是死后的事。

上次看的怪奇电影里也有这个要素。讲的是幽灵袭击人的事。

「从银幕里传达出的净是制作者的心愿，恐怕是根据他的亲身经历创作的吧。充满了想要再来一次的不舍，真叫人不快。」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什么对不对，而是不存在转世重生这回事。」

「你为什么这么断言？没法证明不存在吧。」

「那是……」

布伦希尔德少见地不作声了。如果有转世重生的话，她心中的某些东西会动摇吗？然而布伦希尔德从未提过那些东西。

「那么，你认为转世重生这种娇气的东西存在更好么？」

「真希望存在啊。」

西格鲁德不懂恋啦爱啦的。只有友情勉强能理解。

「要是能重生的话，即使朋友在哭也能赶到他身边吧。」

西格鲁德的话令布伦希尔德大吃一惊。仿佛她从来没有如此想过一样。

不久，布伦希尔德道。

「……是吗？那对你来说转世重生可能不错。」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很小。看起来十分寂寞。她就是有这种地方。身上总是缠绕着独自与某些东西作战的孤独。

「你在哭的话，我也会去哦。」

西格鲁德接着道。

「能去就去。」

布伦希尔德眼神诧异地看向西格鲁德。

「我在人类的国家学过，‘能去就去’是‘不去’的意思。」

然而布伦希尔德的话令西格鲁德歪头纳闷。

布伦希尔德从西格鲁德那儿扭过脸。恐怕是因他有点耀眼吧。所以她背对着他说道。

「那我就不抱期待地等着了。」

此时正好太阳落山。粘稠的黑暗笼罩了两人。

第一卷 特典 even so

布伦希尔德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命。

授勋仪式。被炸毁的舞台。化为火海的公园。

少年没能看穿龙的女儿的计谋。

少年释放的雷霆焚烧了他的父亲和龙的女儿。

父亲已经没救了。在雷霆的直击下，连灰都没剩。

布伦希尔德也身受重伤，失去了右臂。不过勉强留了一口气，便被送往医院接受重症监护。由于她的状态一直难以预料，所以采取了拒绝探望的措施，不过自受勋仪式过了七天后，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

今天获准探望。

布伦希尔德的床靠窗。从敞开的窗户吹来的冬日寒风轻抚脸颊。

她正低头看着窗外。

因为在等待某人。

会来吗？不对，不可能不来。若是我的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不出意料，他来了。少女看到向医院走来的黑发少年的身影，松了口气。

西格鲁德正站在面前。

布伦希尔德恍惚地想到，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啊。之前布伦希尔德受伤，西格鲁德前来探望。那时，他是真心担心自己吧。

然而，如今的两人却无话可说。唯有凝重的沉默流淌。

西格鲁德来到布伦希尔德的床边。他无言地俯视着少女。

然后开口道。

「……我之前想要理解你。」

他以为如果能理解布伦希尔德，就能阻止她的复仇。

激荡在西格鲁德心中的，是强烈的愤怒和憎恶的火焰。这和之前寄宿在少女眼眸中的东西一样。不对，可能比她还要炽热。因为少女只是父亲被杀了，而少年却被迫亲手杀了父亲。

布伦希尔德道。

「那儿有刀。」

桌子有水果。水果旁放着把水果刀。

「我不会抵抗，也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在催他干什么？不用说出口，西格鲁德便明白了。

少女在等着被少年杀死。

西格鲁德拿起了刀。即便只是水果刀也足以杀死一个不做抵抗的人。

他拿着刀，走向布伦希尔德。

少女闭上了眼。准备好迎接即将袭来的剧痛。

然而不管等过久，少年都没有挥刀。

「我不会杀你。」

「……你不恨我吗？」

「怎么会不恨呢，你明明知道我很尊敬父亲。」

「没错，所以杀了我吧。你有杀了我的正当权力。」

「尽管如此」少年道，

「尽管如此，总得有人将其停下。」

这或许是少女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

「要是因为憎恨就去杀人，那这条没有意义的连锁永远不会结束。」

她本想被痛骂。比起他的话，被怒斥要轻松的多。

「请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颤抖不止。

「要是你不想杀我，就别握着刀。」

他应该将刀放下吧。少年没有杀掉少女的意思。

毕竟即使只有少女得救了，少年也为之高兴。

然而，少年却没有放下刀，无法放下。

如今他心中的憎恨，不允许他放缓手上的力道。

所以，他只能握着刀，抱紧少女的身体。

灼烧全身的憎恶依然存在。毕竟他不是圣人。

「我不会原谅你的。」

无论刀还是少女，他都无法放手。

一缕泪水自少女的眼中流出。

「你的温柔比刀子还痛。」

冬天即将过去，春天渐渐来临。寒风中夹杂着温暖。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一卷 特典 never

年幼的龙的女儿在哭泣。

为了能和白银之龙一起生活，他们来到了人类的国度。然而，人类的国度里却没有一个龙的同伴。

『温柔的人是存在的，找到他吧』

龙总是这么说。所以两人吵架了。女儿丢下他，跑出了旅馆。

龙的女儿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周围充满了欢乐的气氛，真叫人生恨。

「什么啊！谁都不演龙的角色吗！」

听到龙这个词，布伦希尔德抬起头来。

那是名黑发少年。好像在玩过家家游戏。

屠龙过家家。少年扮演正义的屠龙者角色。可大家都不愿意演恶龙的角色。

身为龙的女儿，无法原谅这种游戏。

「……我来演吧，我来演龙的角色。」

龙的女儿靠近少年。少年天真地接纳了少女。

「女人吗？真罕见。好吧，我会特别手下留情的哦。」

少年那假充圣剑的木棍不见了。木棍打着圈儿飞向远方。原来是龙的女儿的回旋踢将木棍踢飞了。

「怎么了？上啊，屠龙者。」

这下不是开始游戏，而是开始打架了。

龙的女儿很强。沐浴龙血的肉体比成年男性还要强劲。少年没有胜算。

龙的女儿将少年打趴。少年一站起来，她就将其击倒在地。无论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

等回过神来，太阳已经落山了。

少年再次站起身来。他片体鳞伤，虽然手下留情了，但应该还是很痛。

「为什么这么较真？只是过家家而已。」

「我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屠龙者。」

少年再次向龙的女儿挑战。

龙正在寻找女儿，在找争吵之后便跑出旅馆的女儿。他跑遍大街小巷。

当跑到公园时，天已经黑了。但龙终于找到了他的女儿。

龙本想搭话但作罢了。

因为女儿看起来像是在和朋友玩耍。龙感到高兴又寂寞。

龙悄悄地离开城镇，回到了岛上。

发现自己被龙丢下后，女儿哭了。她毫不在意一旁的少年，哇哇大哭。

「被父亲……抛弃了……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刚才像龙一样强的少女哭泣不止。片体鳞伤的少年无法放下不管。

「……这样的话，要来我家吗？我家宅子很大，给你留宿的地方还是有的。」

少女向少年问道。「你为什么对陌生人这么温柔……」

「并不是陌生人吧？」

少年害羞地抓着脸颊说道。

「打了一整天架的话……这……不就已经是朋友了吗？」

于是女孩决定去少年的家。反正没有地方可去。

一到达宅邸，仆人就注意到了。少女的手腕上有着纹章的刺青。

四年的光阴流逝而过。女儿布伦希尔德已经长成了美丽的贵族千金。

少女手上带着个月牙形的宝石似的东西。

这是白银之龙的龙爪。

前不久，白银岛被攻占了。是在布伦希尔德不知道的时候发生的。亲生父亲将龙爪作为遗物交给了她，这大概是有他风格的关心吧。

她对亲生父亲感到愤怒。对养父的爱也没有动摇。

然而，女儿的眼中并未寄宿憎恶的火焰。

如今的自己已明白。当时父亲为何将自己带到人类的国度然后离开。

（要想保住我的性命，就只有那么做啊）

若是一起回到岛上就会没命。但那时的自己无论龙说什么，都一定会跟他一起回岛上。所以龙才把自己托付给西格鲁德，一言不发就走了吧。

豁出性命的话或许能报仇。但她不会这么做。

这条命不仅属于她自己。而是在父亲的保护下活了下来。

这样一来，就继续活下去吧。竭尽全力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龙的女儿对着遗物龙爪喃喃道。

『我找到了温柔的人了哦』

用只有“你”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

第一卷 特典 if

今日万里无云，是适合启程的绝佳天气。

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同处宅邸的玫瑰庭院中。

布伦希尔德正坐着。眼眸温和地注视着玫瑰。

「我以前觉得这气味恶臭扑鼻……」

布伦希尔德已不会因充满庭院的香气而愁眉不展了。

「是习惯了吧？」

布伦希尔德转身朝向背后的西格鲁德，打趣般笑道。

自布伦希尔德来到宅邸，已过了两年。

西格鲁德的询问，自坐着的布伦希尔德背后传来。

「……喂，你为什么在这里来着？」

「你说为什么……真过分啊。还不都是你的错。」

布伦希尔德仰头看向西格鲁德。

「一年半前，是你把不情愿的我带到尼伯龙根的街上……；向我倾诉真心话；让我想要如此相信；即使无法信任其他人类……但如果是你的话就可以。」

授勋仪式的两天前。

在尼伯龙根街上，布伦希尔德向西格鲁德迈出了一步。

她抓住西格鲁德的衣服抽泣。嚎啕大哭。难以想象平日冷静的布伦希尔德会如此哭泣。流泪的原因很复杂。有对背叛爱人的自己的斥责；有对停止复仇的自己的幻灭；也有对即使舍弃一切也想和西格鲁德在一起的自己的悲哀。是这些让布伦希尔德流泪了。

看着布伦希尔德符合年龄地如少女般哭泣，西格鲁德下定了决心。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布伦希尔德哭的原因。但他至少明白，她即使妥协了决不能妥协的信念，也要相信自己。

——我要让她幸福。绝不少于至今遭受过的苦难的份儿。

本想说出口，但打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话简直像求婚一样。

「和你一起游历了各种国家呢。」

「大国全都去过了呢。」

「好开心，人类的世界真的很广阔，净是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我都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的是呢。所以……」

「是啊，要是那些也能见到就好了。」

布伦希尔德眯起如骷髅般凹陷的眼窝露出微笑。本如丝绸般靓丽的秀发失去了水润，本来娇嫩的肌肤干裂遍布。

布伦希尔德是在伊甸园长大的。身体是只吃伊甸的食物成长的。

所以她吃不惯人类国家的食物。不仅是指味觉方面。而是身体从根本上就无法接受。

她的身体状况自一年前开始恶化。即便靠伊甸的研究机构，也无法治愈不适。他们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念头，走遍先进国家寻找治疗方法。其实隐约明白这是徒劳。毕竟诺贝兰特帝国在伊甸的研究机构方面位居世界第一，而连他们的研究者都束手无策。

明白死期已至的布伦希尔德说。

「我想回家。」

虽然不知道这是指伊甸还是宅邸。

可西格鲁德能带她回去的只有宅邸。

「你……不恨我吗？」

西格鲁德的眼泪滴落在布伦希尔德的肩上。

布伦希尔德回答说。

「我很幸福。」

布伦希尔德在西格鲁德推着的轮椅中沉睡了。

今日万里无云，是适合启程的绝佳天气。